他临近昏迷前见到有人策马而来,再次睁眼时,便看见孔薏蓝正在他床边抹着泪,梨花带雨。

    原是她父亲外放沙州为城监,方一到任便听闻顾淮济率领小队失踪之事,急忙跟随诸多官吏前往关外寻人。

    孔薏蓝贪玩心起,也跟着父亲同行,正好在某处河流故道旁发现顾淮济。

    她独自一人一马拖拽着他返回大部队,又叫了更多人再次前去救治那些随从兵士,至此成为沙州官兵营中口耳相传的女中豪杰,到今日依旧为人称道。

    “除此之外,我与她再无旁的瓜葛。”

    顾淮济交代得诚恳清楚,庄舟却越听越不对劲。

    沙州城。

    河沔关外。

    戈壁滩。

    还有几乎快要被太阳和风沙烤干热化的雍朝士兵。

    西域五国中距离雍朝最近的车罗,与雍朝之间,素来以边度滩为界。

    边度滩在车罗语中乃“死亡境”之意,毕竟面对广袤无垠的戈壁荒滩与大漠,入内之人确实各个难寻生路。

    庄舟幼时每每跟随阿娘回到车罗外祖家,总忍不住揣着好奇与狄尔悄悄翻出宫墙,策马驰骋边度滩中,恣意张扬,放纵洒脱。

    直到有一日她深入腹地,见到七零八落的野兽与人类残骨,吓得急忙调转马头,谁知竟误打误撞遇见了那队顾淮济所领的雍朝兵士。

    她认得雍朝铠甲与所谓中原人相貌,加之那会儿雍朝已经将车罗与夏居两国纳为己有,总不好让他们死在车罗地界,徒惹麻烦。

    于是庄舟与狄尔两人合力,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搬至古河道边,又给所有人都喂了些清水。

    瞧着周遭连鸟兽骨骼都难寻,狄尔不由蹙眉:“公主,雍朝人真的能找到这儿吗?”

    “此处故河干涸前,雍朝人曾经在此与车罗大战,是他们熟悉的路,定会寻来。”

    事实也的确如她所料,他们果真沿着河道而来。

    虽说在今日顾淮济提起前,庄舟早已不记得那年救人之举。

    但当她突然得知,自己苦苦救人的功劳竟是被孔家人抢了个干净,只瞬间面色铁青地将手从顾淮济手中猛地抽出。

    她才不管什么是否昏迷,他不分青红皂白地瞎认救命之恩,简直愚蠢又惹人烦闷。

    哽在喉间那团熊熊燃烧的心火亦随之扑灭不少,庄舟气鼓鼓地嘟起双唇,任性闹道:“什么‘救命之恩’,你就是连这点儿瓜葛也不许跟她有!听见没有!”

    顾淮济愣住半秒,显是没想明白她为何突然这般生气,但依旧认真承诺:“好。”

    两人定亲的消息不多时便如漠上卷风般传遍整个长安城,旁人明面上碍于洛偃长公主的面子倒不敢肆意议论,一旦关起房门,嘲笑自是不绝如缕。

    其中金城侯府内,气氛更跌至冰点。

    孔慕茹瞧着啼哭不止的孔薏蓝,满眼不耐:“你和五舅年少相识,这么多年不说朝夕相处,也算时常得见。人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到你这儿竟连个男人都抓不住,活该被人后来居上。”

    “姐姐又何必说我,”孔薏蓝闻声哭得更加伤心:“你若抓得住男人,姐夫也不会买些西域女奴回府,成日连你院子都不来。”

    西域、又是西域,怎地那起子狐媚长相就这般讨人喜欢不成!

    孔薏蓝心中腾地冒气股不满怒意,将所有愤懑尽数转移至如今府上的那些女奴身上:“我要是姐姐,这便去将那些女奴全都赶出侯府!”

    被戳中痛处的孔慕茹脸色登时更差,毫不客气道:“无论如何,我如今是金城侯夫人。那劳什子姬妾美人儿,又有谁能越过我的地位去。怎么都比你强上许多。”

    但她瞧着那些胡女在府上寻欢作乐也确实不快,诸女之中尤以一赤发棕眸的女子最为惹人注目,陆觐崖起先还常与她们一道宴饮嬉闹,到如今渐渐地便仅传唤那赤发女独自前去。

    孔慕茹入金城侯府数年,陆觐崖虽红颜知己无数,可始终像老金城侯待淮沁郡主那般,从未纳妾。

    但最近被那胡女迷得纵情声色,前几日头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主动来与她共用晚膳,竟话里话外都在怂恿她同意他纳妾。

    攥在手中的手帕早已被孔慕茹□□得不成形状,她终是恨恨夺门而去,独留孔薏蓝一人在房中继续哭哭啼啼。

    孔薏蓝的贴身侍女南果看不下去,将热帕子递给她后又劝道:“小姐,既是大小姐不帮你,你与其在这儿哭,还不如自己想想法子。”

    “我能有什么法子,巴巴地去求永渡给他做妾吗?”

    孔薏蓝将帕子覆在眼睑上,吸吸鼻子:“我姐姐是侯府夫人,我怎可能纡尊降贵跟一胡女姐妹相称,还由得她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