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当得,当得。”

    几个蓟镇武官趴在窗子上偷偷观看下头的动静,他们今日不当值,但以武官身份到这种有乐坊妓女的酒楼中来也是犯忌的,所以形迹有点鬼祟,但当看到东路方向涌来大量的骑兵时,还是忍不住惊叫出声来。

    “李帅?”杨达也为之失色,惊叫道:“难道是辽镇总兵官李帅到蓟镇来了?”

    “当然是李帅!”刚刚抱拳与杨达和解的武官是穿着千户服饰,腰挂铜牌,服补熊罴,算是蓟镇的中下等武官,此时脸上一脸兴奋,指着大股涌来的铁骑道:“中间那个不是李帅是谁?”

    大队的骑兵中间,有一个穿着山文铁甲的将领居于正中位置,形貌最为显眼夺目!

    李成梁亦是五十上下的大将,一张国字脸,留得几缕长须,拥有上位将领的十足威严,眼神虽不如戚继光那样神光四射,却也是迥然有神,顾盼之间,威势自生。

    原来此次插汉部蒙古入侵,开初动静极大,朝廷为稳妥计,飞檄调辽镇支援蓟镇边墙,以防鞑子大举入境。

    此种举措是因为辽镇左侧直面插汉土蛮各部,平素打交道极多,辽镇李帅李成梁就是在插汉部身上涮出足够的战功和声望,成为镇守辽东的总兵大帅。在他之前,朝廷在十年内战死了三个总兵,此人上任后对插汉部却是屡战屡胜,此番调他入卫,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至于蓟镇武官对李成梁的敬服也是因为他的战功,动辄以几百铁骑狂飙猛击,直插敌人部落首脑所在地方,经常转战千里,以轻骑主动出击,如果说戚继光稳重如泰山,李成梁就是如下山猛虎,两人的风格来说,李成梁更得激进武官的敬服和崇拜。

    当今天下,三大名帅,辽东李成梁,蓟镇戚继光,福建俞大猷,张惟功一日之内见到两大名帅,也算运气爆棚了。

    辽东兵马,行止果然也是和蓟镇不同,大股大股的骑兵直涌过来,犹如奔流不停的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滚滚如雷的马蹄声令大地都颤抖起来,酒楼上的杯碟等物都不停地跳动着,这样的声势,普通人见了都是战栗起来,连杨达等人,都有点惶然变色。

    所有的骑兵都是头顶樱盔,身上穿着的是棉甲镶嵌铜钉,甲以对襟铜扣合成,中间加着护心铜镜,看起来是轻便之余,防御力也并不算差。

    李成梁喜欢用骑兵突袭,他的部下从装备来看也是适合长途转战,从精气神来看,蓟镇兵马稳重,而辽镇的这些骑兵都是一脸的满不在乎,那种彪悍之气,更添了几分狂野轻捷。

    张惟功的眼光却始终跟着一个辽镇将领,刚刚他还有置身事外的感觉,现在眼神中却多了几分狞厉和阴冷!

    陶游击!

    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这个陶将军的全名,不过这不要紧,将来知道是迟早的事!

    他没有出声,整个人趴在窗子上,十根手指,将窗棂死死抓住,指甲已经捏的发白。

    “戚帅!”

    “李帅!”

    戚继光比李成梁年长,成名也早的多,戚继光成总兵的时候,李成梁才刚刚袭职,戚继光名震天下时,李成梁才在辽东薄有微名,两人见面,李成梁拨马加速,到底比戚继光先行见礼,算是礼敬三分。

    两人彼此拱手毕,戚继光在马上说了几句感激辽镇来援的话……当然是客套,在他的经营下蓟镇稳如泰山,不发生大规模战事的话,辽镇来只是抢功罢了。

    李成梁则是心知肚明,他在辽东砍首级也够多了,也不会在意眼前这一点点功劳,此次辽镇入关,只有陶游击斩首五十余级,没有白跑一趟,至于首级中是不是有假的,他可没功夫去细查,好歹有一点功劳,大家遮脸好看便是。

    两位大帅客套一阵之后,便在大队人马的簇拥下,往戚继光给李成梁预备好的府邸而去。

    楼下战马如龙,甲士聚集,刀矛如林,好一股威风杀气,半晌过后,兵马才又重新消失,刚刚被驱散的人群才又重新聚拢起来。

    “五哥儿,咱们该走了。”

    杨达没有发觉张惟功的不对之处,六七岁的小童能有什么异样之处?就算脸色不对,也是被刚刚的情形吓着了……山里娃么,见识少。

    将张惟功叫上,春哥儿秋哥儿提起行李,再又向几个蓟镇的武官辞别,重新就道。

    他们的骡子都叫店家伙计喂了精粮,算了算帐,给了一锭二两的银子,抵得饭帐和草料银子,店伙该当找几十大钱出来,杨达摆了摆手,示意不要了。

    春哥儿眼里似是要喷出火来,看来这几十钱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临行之时,杨达看向戚继光和李成梁消失的地方,由衷道:“多咱时候,咱们国公府邸再出来掌兵,就真的神气喽。”

    杨达虽不姓张,却也是国公府的家生奴才,已经效力几代,眼看这些外镇的掌兵大帅如此神气,心中不免也是有几分怅惘。

    不过他自己亦知没有可能,不说现在两个老爷,就是太爷辈都舞弄不得刀剑,开不得弓,想恢复祖宗荣光,梦里都不曾有过的场景了。

    当下一声叹息,带着惟功坐上骡车,一行四人,又是向着西边方向,逶迤而行。

    第007章 入京

    四人组从蓟州一路西行,过通州,在张家湾附近,看到几万人拉卸漕粮入仓储时,张惟功又开了一次眼界。

    但抵达通州,也意味着京城就在眼前,意味着最后翻牌的时间就快到了。

    惟功左思右想,恐怕京城这一关是龙潭虎穴,仅从一点点的信息来看,此番入京肯定不是大老爷自家父亲的意思,而是人家别有用心的做法。

    他有心私逃,但两个小厮得到杨达吩咐,轮班守着他,半夜时他借口起身小解,或是春哥儿,或是秋哥,反正会有一个紧紧跟随,这两人是张府的家生子奴才,在府中和武师学过武,一手好弹弓就是在国公府习得,张惟功自忖自己才七岁不到,虽然努力锻炼,上山下山如履平地,身体素质不差,但在这两个已经入得武学之门,得窥堂奥的伴当面前,还是小心藏拙好些。

    逃是没机会了,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前行,入国公府后,见步行步罢了!

    六月初六日的清晨,一行人抵达京城外的东便门外,预备从此处入城。

    看着北京那巍峨高耸,一眼看不到边的城墙,张惟功也暂且放下心事,整个心灵,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气氛之中。

    当时的北京由内城和外城组成,内城修筑较早,外城是嘉靖年间添筑而成,两城相加有十几个城门,周长六十余里,是当时天下最雄伟最广阔最为浩大的城防工程。

    在这座城池面前,他感觉到人力的伟大,华夏先民的智慧和勤劳这话不算是无聊的空话,心中充溢起一种自豪之感。

    东便门是外城的城门,入城之前,便是有无数的百姓和行商等候从城门进入。

    无数的百姓,或是推着小车,或是挑担,或是牵着骡马或是骆驼,载运着各种物品,送往这天下第一的大城之中。

    由城门进入之后,放眼看去,街道笔直纵横,房舍连成一片,大道宽约五六十步,黄土垫道,灰尘土泥极多,道路两边皆是民居房舍,每隔一段路程之后,会有几处招牌幌子出现,那是做生意的商家。

    城中树木较少,沟渠也是明沟,与蓟州一样,充满垃圾和恶臭。

    与城外感受到的辉煌相比,城中的情形,就令张惟功有些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