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城东安门外,在拥有千间房舍的十王府的东侧不远,有一座丝毫不逊于十王府的建筑,安然坐落于弓弦胡同的深处。

    这座建筑的主人明显拥有绝大的权势,仅从一点就能确定:从胡同口到建筑的大门前有半里左右,但等候主人传见的轿子和车马却是从胡同深处一直排到胡同口,并且有往更远处蔓延的趋势。

    在胡同口附近,卖小吃的摊贩排成了一条长龙,从馄饨到羊脸肉再到酱驴肉,饺子,烧饼,胡羊汤,一应俱全,在春初寒气逼人之时,这些小食摊子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叫了一看了就格外的眼馋。

    赶马车的车夫,抬轿的轿夫,跟主人出门的长随,光是这些人,就足有好几百人之多,熙熙攘攘,竟是将一个幽深狭长的胡同弄的如闹市一般。

    到门房里的大厅一看,拿着手本等候接见的全部都是穿着各色官袍的官员,文武皆有,红袍青袍云燕狮子各色补服,从普通的六七品官员再到穿着红袍的封疆大吏或是部堂高官,等候接见的官员足有上百人之多,按文武品流分开,成为一个个小圈子,各自喝茶说闲话,整个厅房之内就跟菜市场一样,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所谓权门若市,就是眼前的情形了。

    这里,就是当今第一权臣张居正在京城的居所!

    很多人是从数日前就开始在张府等候,从早至晚,一直到主人家宣布谢客,今晚再不召见任何人之后,才会神色怏怏的离开。他们多是要放外任的官员,或是在京各部居于下僚的普通官员,或是有事求请,或是要在离京前面请阁老垂训,只是按各人身份高低的不同,张居正接见的时间也不同……很显然,有些官员在这份时间表上的排名是十分靠后的……

    酉时末刻时,在众人眼前,有一个三十来岁年纪,穿着道袍,头戴纯阳巾的男子,飘飘然从门厅处众人堆里挤过,在一个张府下人的延请之下,进入内宅。

    “此是何人,怎么这般大咧咧的模样?”

    “我等苦候数日,便是府、按也不能直接进入,这人身着便服,怎么就昂然直入?”

    “唉,也不知道阁老什么时候能见下官……”

    有人不服,有人抱怨,也有人唉声叹气,倒是有明眼的冷笑道:“你们也敢攀人家,刚进去的是赵给事中,我等能与他比么?”

    “怪不得,他遭了事,倒是潇洒自若,真真是了不起,有伟丈夫的风范。”

    “嗯,此番不管结果如何,赵大人已经可以名满天下了。”

    赵参鲁弹劾张进之事,也算是老虎头上拍苍蝇,成则获利,败也是名满天下,仅从众人的议论就能听得出来。

    身后各人的话,赵参鲁也是隐约听到一些,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自得的笑容。

    以他的身份,原本就跻身清流,给事中和翰林官,御史官一样,都是由进士身份的青年才俊担任,官职虽低,权柄却重。汉人王朝,统驭臣下都各有家传之秘,宋人是异论相搅,明朝便是以小制大。

    用小臣掌握实权,重权,制衡大臣,小臣再牛却无法建立势力,而大臣却只能被小臣所制,彼此制衡,可保大明江山不失。

    “拜见阁老。”

    “哦,是宗传来了,坐吧。”

    接见赵参鲁的地方是张居正的内书房,真正用来看书和办公事的地方,大户人家的房舍各有讲究,这样的内书房,不是真正倚重的自己人,是断然不会被带到此处来的。

    这般的待遇,赵参鲁却也不甚放在心上,拱手一礼,便坐到了书案之前,与张居正面对面。

    张居正不为人所察的微一皱眉,赵参鲁坐下之后,他又执笔写了一会儿,一刻钟功夫之后,才揉了揉眉间,对房中一个长随问道:“外头还有不少人等着呢?”

    “回老爷,是有不少。”

    “去吧,说一声,今日不再见客了。”

    长随答应一声,自去传话,至此,赵参鲁不能不有所表示了,躬一躬身,说道:“下官多谢阁老。”

    “谢什么?”张居正呵呵一笑,起身坐到赵参鲁对面,坐定之后,才敛了笑容,摇头道:“宗传哪,你连接两次上书,言词都十分激切,殊为不智啊。”

    “下官倒不以为不智。”

    直接顶张居正的人不多,眼前赵参鲁就算一个,但张居正也是难得没有发火,只皱了皱眉,便又笑道:“宗传以为现在朝中有奸邪乎?”

    “下官不敢。”

    赵参鲁还是不敢再顶撞下去,欠了欠身,说道:“下官参的只是内臣……”

    “冯保颇贤。”

    “这……”

    赵参鲁表面弹劾张进等人,其实对准的就是藏在幕后的冯保,现在张居正当面说冯保颇贤,这话,赵参鲁已经接不下去了。

    “宗传用心良苦,内臣也确实颇多不法者。老夫的意思,宗传你要委屈一下了,内廷之中,颇有不少对宗传你切齿痛恨者,虽则,你是铮铮铁骨,但老夫备位首辅,也不能叫朝中出现纷争难止的局面,宗传,你明白否?”

    这般苦口婆心,赵参鲁却是昂然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下官此身何足惜,只要能剪除权阉,此身何惜!”

    “说得不错,真是一个心地纯良不畏权贵的狂生啊。”张居正面无表情,答道:“老夫听的都要热血沸腾了。不过,不如把张凤磐也叫来,叫他当面再说一遍给老夫听,怎么样啊?”

    “阁老……”张居正一提到张四维这个赵参鲁的幕后谋主和靠山,赵参鲁犹如白日见鬼一样,又似被针扎一般,猛然跳了起来。

    “你回去吧,老夫委你到高安当典史,这个官当然屈了你了,不过有张凤磐照顾你,你起复不过是几年间事,但老夫在一日,你就不要想当京官了,去吧!”

    说到最后时,张居正已经是正言厉色,戟指而言,而刚刚还满嘴孔孟,正气凛然的赵参鲁,此时却是瑟瑟发抖,张居正断喝之后,他便匆忙一揖,转身便行,离门之时,差点儿就绊倒在门槛处。

    第034章 巧遇

    “无能鼠辈!”

    面对赵参鲁的背影,张居正冷笑一声,满眼都是鄙夷之色。

    “老爷。”

    从书房书架后闪出一个身影,自是往常与张居正形影不离的游七。

    “你替我同张凤磐说,他入阁之事,我本已经允了,若是再搞这些阴私勾当,入阁之事就不必再想了!”

    “回老爷,小人会去说,不过此事未必是张四维一个人的首尾,这里头怕是还有江南那几个人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