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功名但在马上取,能镇守边关,卫护国家,此生也不枉了。既然父亲允我选了走武职这一条路,那么自然能做一些事业最好。”

    张居正算是最倚重武将的了,但以惟功对他的了解,其心里最深处仍然是十分鄙视武夫的,对戚继光算是最高看的一个,但仍然在书信中劝戚继光对蓟辽总督等文官行拜礼,并且公然说戚元敬脾气强直,前任兵部尚书谭纶也是知兵的,对戚继光和俞大猷都有深厚的交情,也是曾经明言,说明朝廷不会给戚继光十万兵马去练,因为大明不可能信任任何的将领握有这般重兵,并且一手操练出来。

    这就是文官体系一家独大的现实,任何人在目前都无力改变。

    惟功要走的路不轻松,好在可能也有张简修这样的人不停的加入,变化总是会有的。

    张简修是奉命来请惟功的,在客厅中的事早就有张府的下人禀报过去,张居正可能也害怕闹出在他的客厅打起群架的传闻,所以特别传了简修,并命张简修将惟功直接带到内书房一侧等候。

    “元辅,要三思啊!”落座之后,隔着一墙,内书房另外一侧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而且也隐约可见,说话的人中气十足,似有十足的自信,再看衣袍,也是二品文官的袍服,国朝文官体系在朝三品就是部堂高官,拥有廷议资格,到二品,则就是国之柱石,也怪不得此人在张居正面前说话也是颇有自信。

    “这事我已经三思再三思了,子文,你对此事是赞同的,再三劝我三思,却是为何?”

    “下官无非是替元辅着想……丈田,征优免田银之事,已经得罪太多人了。再有驿传之事,恐怕……”

    “不敢得罪人,就不能坐这个位子,子文,你还是不知我啊。”

    至此惟功已经听明白,朝中部堂高官,字子文的又在私宅和张居正议论国政的,无非就是吏部尚书张瀚一人。

    大明自太祖皇帝废丞相制度后是以尚书为尊,各部、院、寺、监诸事都直达御前,朱元璋一天到晚都在处理政务,乐此不疲。他是这样的工作狂,他那个十分肖似的儿子朱棣却都不如他,得增设内阁,设内阁学士,协助处理政务,时间久了,六部权渐被侵削,类似内阁的部属。

    但六部之中,吏部仍然是为最尊,资深的尚书,权势并不在大学士之下。因为内阁虽然曰宰相,但毕竟不是唐宋时的门下省,算不得是六部的正经上官,吏部又有任免清察官员之责,尚书被称为天官,权势之重,为六部之首。

    也就是张瀚这样的身份,虽然是张居正一手提拔重用,但贵为天官,所以才够胆在张居正面前有所争执。

    第109章 责任

    “就是太多了……这一下又捅马蜂窝了。”

    “纵千万人又如何?”张居正声音仍然是那么冷峻,毫无波动之处。

    “江西布政使吕鸣珂、浙江按察使李承式、四川按察使梁问孟、副使高则益、严州知府杨守仁、淮安知府宋伯华、汉阳知府万钟禄、南宁知府黎大启……”

    张瀚刻板的声音传过来,连惟功也是听的心惊。

    最低也是南宁知府这样的四品文官,然后全部是布政使按察使这样的高级大吏,都是三品到四品的文官实职高官。

    这些人,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全部是因为擅住驿站,擅使驿传,擅用驿力,擅用驿站物品等等情事。

    “一律降二等或三等!”

    “是,元辅。”

    张瀚的声音也是有点颤抖,这么多布政使司和按察使级别的官员,都是三品四品的高官,一律降二等就是直接降到府、州,而知府降三等下去,直接就是成了知县都不如的佐杂官员了。

    这样的力度和决心,不可谓不大。

    “子文你不必怕。”张居正冷然道:“仆备位首辅,天子以先生语而不名,此等事就是我的责任,这样的责任,比我的官声要重要得多,你放手去办吧,反正人家都知道你是我的私人,没有我的示意是不可能这么大张旗鼓的动手得罪人。”

    “是,下官照元辅的吩咐就是。”

    张瀚也是名臣,但张居正直言不讳,无形之中是把他也得罪狠了。

    待张瀚离开之后,张居正才断喝一声道:“还不赶紧滚过来,还想听?”

    惟功和张简修屁滚尿流过去,一个俏丽丫鬟正服侍张居正喝参汤,两个少年都不敢出声,待张居正喝完,才对惟功道:“原本是说要凉你一阵子,你这小子闲不住啊,一下子就捅这么大的漏子出来,怎么样,知道是谁对付你不?”

    “左右不出那几家勋贵,还不清楚到底是谁……倒是真接动手的人下官已经知道了。”

    “勋贵之事,你不要急,没有证据闹出来就是你没理,有了证据更不要你闹,老夫们自然会料理的。”

    这件长街袭杀事件十分恶劣,勋贵圈里感觉愤怒的也是不少,大家平时争田产争盐引争店面铺子都是常有的事,甚至争古董争女人也有,京城地界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争执是难免,但雇佣外人,痛下杀手,这个就有点儿越界了。勋贵们都感觉不能忍,更何况张居正这样的朝廷掌舵人,乱了他的朝纲,就是该死。

    “是,下官省得。”惟功郑重道:“那么那个会首和其部下喇虎呢?”

    “确定下来,你自己负责剿拿。”张居正唇间露出一抹笑容来:“你不是要去当马军把总了么,官兵剿贼,也不是不可以。”

    “谢元辅!”

    “嘿嘿。”张简修也是搓搓手笑笑,将自己愿到幼官舍人营效力的事说了。

    “不可。”

    张居正一摆手便拒绝了张简修,不顾儿子目瞪口呆的模样,直接道:“都下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看到张简修垂头丧气的模样,惟功笑道:“令尊不叫你去,是爱你护你,你还不明白么?”

    张简修茫然道:“什么?”

    惟功呵呵一笑,道:“我已经成为文官的众矢之的,不怕我在京城翻出浪来,又正好有点本事,元辅是叫我到京营里也搅一搅,看看能不能闹出一点缝隙来,无论如何,他也是想整顿京营禁军,稍微增强一些战力来着。至于你,到底是他的儿子,他舍不得你和我一起去得罪人,弄的将来没下场的。”

    看见张简修神色难看,简直是失魂落魄,惟功有点后悔自己将话说得太直白了。

    政治家做事是很少考虑情谊的,惟功自忖自己和张居正换一个位置,选择肯定也是一样的,只求实利,哪怕是预先布的一颗闲棋,或许就能生出别样的变化来。

    只是这简修哥看起来,确实和其父差的太远了。

    “是我瞎猜,你可别和老伯说,元辅怪罪我我可吃受不起。”

    张简修涩声道:“我倒不至于这么蠢。”

    ……

    过得数日,惟功到兵部去领自己的旗牌告身印信,现在的大明军中,除了上二十六卫组成的皇城禁军归勋旧直领,文官不能控制之外,连京营也被文官囊括在手中了。老成国公朱希忠一死,提督京营由现在的本兵兼任,协理就是兵部侍郎赵孔昭,在惟功手中被打暴了副本,涮高了声望,这一次惟功再到兵部,果然只是武选司的司官出来接待,双方进行了谨慎而不友好的一番对答之后,马兵把总的旗牌告身就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