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之时,惟功最后奠酒,终是落泪。

    他还年轻,两世为人都很年轻,一心要做一些事,感觉自己根基也够了,实力也强了,不论人脉还是受信任的程度,还是财力,都足以做一番事业出来,此时此刻,当着一具冰冷的尸首时,想着数日之前,对方还在与自己言笑欢然,惟功不禁潸然泪下。

    “此仇我替汝临兄记着,我会查清楚。”

    说完最后一句话说,惟功匆忙离开,他的清理工程虽然开展顺利,还是牵扯了他大量的精力。

    至于承诺,在他来这里之前,情报局已经全面开展了。

    黄道瞻被刺之后,王国峰被惟功骂得狗血淋头。

    无论如何,这是情报工作的巨大失败,当然,惟功知道,这种会被诛连九族的谋刺一定是慎之又慎,不论是谁主持此事,想必都只有最亲近心腹的人才会知道,事前不能得到风声,也不能完全怪情报局。

    但理解不等于可以不鞭策,如果只做能力范围内的事,不寻求突破,情报局的作用就会十分有限。

    惟功没有教导王国峰他们具体的办法,他相信情报局的部下们能自我突破。

    “英少国公真是有情有义。”

    “情义是一回事,有始有终有担当,这是我所佩服的地方。”

    “国朝勋贵自此有人矣。”

    “于我朝以文驭武之道如何?”

    “少国公说过,以文驭武并非祖制,太祖和永乐到仁宣年间,都是文武并重。”

    “虽然感觉少国公十分亲切,亦想追随他做一番事业,但听到这样的话,心底里还真不是滋味啊。”

    在惟功离去之后,在场的文官们议论纷纷,他们的心底里感觉很复杂,一边感觉到了惟功的有担当和情义,还有充沛的财力及决心,加上少国公的身份和皇帝倚重,这样的人将来肯定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哪怕他们是文官,但现在都是主事和给事中,御史一类的小官,若想出头,并非那么容易,攀上一颗大树,将来仕途可能一帆丰顺。

    但惟功勋贵武官的身份,还是使得他们心存顾忌,议论之时,这就是最大的阻碍。

    “我辈但秉承直道而行,所为皆济国利民,又何论文武?”梅国桢自己就是文武双全,对这些好友知交们的顾虑,十分不以为然,他大声道:“少国公是心存丘壑,一心报国的人,他是勋臣,武将,我等读书至今,胸怀抱负反而不如,这种时候,还抱着文武之见不放,东华门外唱名而出的骄傲,就是如此么?”

    所谓东华门唱名而出才是值得骄傲,才是好汉,这是宋朝宰相韩琦的名言,韩琦要杀大将狄青的部下,狄青求情,说道此人是杀西夏人的好汉子,韩琦则以梅国桢的话回应,直言进士才称得上是好汉,普通军汉,哪怕杀敌再多,地位再高,在文官眼中,不过是一条狗一般看待。

    自藩镇祸乱后,宋人拨乱反正太过,过于压制武人地位,韩琦的论调十分偏激,偏压的狄青无话可说,后来狄青成为武将身份的枢密使,更被朝野所有的文官所攻,最后心力交瘁,郁郁而终。

    大明自土木堡之后,文武并重的格局产生了变化,京营的衰弱,一方面是勋臣和武将损公肥私,罔顾法纪,另一方面,当然也是文官抱残守缺,将武将死死压住。

    在场的人,都是与黄道瞻交好,年纪也不大,被梅国桢这么一激,吕坤第一个道:“好,克生说的对,只要有利于国,何分文武?出将入相,才是真正的本事。”

    “大话你可说出来了。”梅国桢笑道:“教你们骑射,可别推三阻四。”

    卢洪春道:“十几年寒窗苦读的苦都能经受,何惧一点骑射小道?”

    “你们走着瞧吧。”梅国桢是真正下过工夫练武,知道并非易事,但眼前这些人,个个眼高于顶,只以为读书才是天底下最难的事,他现在也不多话,只等带他们去学习时,这些家伙就知道厉害了。

    ……

    “皇上又下条子来了。”

    说话的是户部尚书张学颜,他也是张居正的死党心腹之一,在张居正的内书房中,以部堂的身份与张居正对坐,侃侃而言,十分从容。

    张居正任用的人,除了少数是只知逢迎毫无本事的马屁精之外,多半都是一时干才,张学颜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度支平衡,说起来容易,在大明为户部尚书大司农,却是十分为难的事情。

    因为大明的财政制度是赶走蒙元后匆忙草创,十分芜杂混乱,加上太祖水平不行,很多制度就是想当然,户部根本没有统筹统支的功能,远不如唐宋的三司度支使能统一财权的权威,在全国层面上来说,户部与其说是国家财税部门,不如说是一个具有一定财税统计和收取功能的国家层级的仓储调配中心,对国家层面的财政收入和支出,户部没有办法做统筹和计划,仓储功能倒是基本上能完成,并且还完成的不错。

    有明一代,哪怕是明亡之际的京城和各大城市都没有出现粮荒在内的物资严重匮乏的情形,这就是户部的功劳了。

    此时太仓存银有四百余万,而张学颜递给张居正的手诏上,是万历皇帝吩咐从户部存银之中,拨取十万两白银,送入大内支用。

    “上次拨银是何时?”

    “是万历七年三月,七月,九月,每次均十万,一次由太仆寺,两次由光禄寺拨取。因为与户部不相关,所以我不曾与闻,亦不曾说什么。”

    张居正微微点头,以他的身份,皇帝在外朝取用银子,他当然是十分清楚。

    去年至今,皇帝在外取银三十万两,以内廷用度正常供给来说,这频率确实是有点过份了。不过张居正也知道,历次取银,并非是皇帝一人独用,也可能是供给太后所用……太后喜欢礼佛敬佛,所用开支十分巨大,而且太后喜欢贴补给外家,武清伯李伟贪婪无比,经常索要宫中财物,太后也几乎是有求必应。

    这件事,皇帝不止向一个人述过苦,叫过委屈,所以,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此次取银十万,最少有一半是用在潞王府的装修上,这是潞王向皇太后请求的。

    “这件事,我会处理。”

    第280章 上奏

    “财赋有限,费用无穷。积贮空虚,民膏竭尽。不幸有四方水旱之灾,疆场意外之变,可为寒心!此后,望我皇上凡百般费用,痛加樽节!若再有取用,臣等绝不敢奉诏矣……”

    张居正的奏疏不是用小本私奏,而是用题本形式,并且是在这一日的常朝朝会之时,公然宣读而出。

    今日朝会,在皇极门,内阁并勋臣武臣,在京常朝官员数百人,并仪卫人员有超过两千人聚集在一处,当按惯例各衙门上前奏事时,由张居正亲自朗读这一份他亲手拟成的题本奏折,声音朗朗,回荡在皇极门的高大陛阶和廊檐四周。

    在场的人,均有惊呆了的感觉,而内阁诸臣的表情,尤其精采。

    张四维瞠目结舌,申时行则深为皱眉!

    张居正的举措,就是申时行最不赞同的地方,请皇帝樽节费用,这当然是首辅儒臣应该有的行为,无可指摘,但当着百官同僚的面,如此当众宣读出来,这是忤逆犯上,实实在在的大不敬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