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文官哪……”

    看完信件,惟功的神色也略显疲惫。

    自己还没曾打算怎么样,这些神经过敏的家伙就已经提防上来了。回想武宗年间江彬故事,恐怕也是和自己差不多吧。

    哪怕是他刚刚展露忠心,救万历于危难之中,申时行这个万历的第一铁杆居然是第一个跑出来对付自己的。

    “大人,有没有什么吩咐?”

    简报完成,王国英合上手中的册子,预备告退,他的眼神之中,也有跃跃欲试之态。

    情报局不光是买人买消息,现在也可以做很多事了,在侍从室久了,王国英也是知道了很多东西。

    “不急,这件事会有人帮我们料理的。”惟功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他的笑容在王国英看来自然是莫测高深,不过这也是叫属下安心的办法,王国英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

    “为了解决麻烦,我不得不违心一回了。”躺回榻上的惟功,轻轻自语着。

    ……

    二月底的天气在京城还是很冷的,半个月前京师之中还下了最后一场大雪,飘飘洒洒落满凡尘,叫不少文人骚客找着了喝酒的理由,也诞生了不少精警或狗屁不通的诗词。

    半个月后,天气仍然寒冷,但吹拂在人身上的风已经微微带着一点暖意和说不出来的味道,和冬天冷酷的毫无感觉的北风不同,春风拂在人面,总有一种不经意的人间气息。

    永定河边成排的柳树开始吐蕊,离着远远地看,似有一股股绿色的烟尘在半空中飘拂着,舞动着。

    顾宪成午前到衙门点卯,应值,午后就从衙门里跑了出来,他和一个古玩店的老板约好了去看货,不能耽搁了。

    在正阳门和大明门相对的东西大街里布满着各式各样的店铺,京城有资质的铺行就有三万多家,货物种类之多,之精细,有不少都足以秒杀几百年后的工业制成品。

    比如南京送来的绣金锦衣,一件衣服才几两重,织工绣工之精细,后世的机器不可能做的到,这是人力的极致。

    顾宪成要看的是一方端砚,宋人遗物,他一到,老板便是拿了出来。

    “好,好东西。”拿到手,顾宪成便是大赞。

    “色泽如墨,敲击有金铁之音,嗯,还有款识,好,好东西啊。”

    这一方砚上确实是有款识,苏东坡等名人都留有使用过的题刻,顾宪成一拿到手,便是放不下来,真是爱不释手。

    他这种读书人好歹的操守还是有的,不喜欢买田和金玉珠玩,书画和砚台等物就是心头最好了。

    “官人看好了最好,”老板见主顾看中了,高兴的合不拢嘴,笑道:“自上次吩咐之后,也是搜罗很久才找到的。”

    “嗯,送到我府上去。”

    顾宪成住在小时雍坊,他家是无锡望族,不在乎这么一点买宅子的钱,若是住在东城或南城,与同道中人的交往无形中就受限很多,不利于顾宪成扬名和建立党派基业。

    买定砚台,又在东大街转悠了好一会儿,买上几令宣纸和几篓福建去年运过来窖藏的密桔,都是着店家直接送到府中,这也是当时买卖惯例,绝不会有付现银和当场取货的行为,除非是生客,买的又是值钱的小物件。

    第318章 怪话

    傍晚时分,顾宪成兴尽而返,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之中。

    进门之后,便是换衣服,洗脸洗手,等到自己书房坐定时,通房大丫鬟送上上好的吉安白茶,熏笼里点燃炭火取暖,放了熏香,不过一会儿,屋里有淡淡的香气,温度也上升上来不少。

    顾府在京里买的是三进的院落,不到二十间房,有五六个丫鬟仆妇,五六个男仆,一共十一个仆人,若是在无锡老家,伺候的人当然远不止这么几个。

    “老爷回府了。”府中管家进来,躬身道:“无锡那边来人,送了银钱和米过来。”

    “哦,怎么才来!”

    年前无锡老家来过一次人,带着钱物过来,京官除非是请大假,或是有特殊事情,比如丁忧一类,不然的话,为官一年就得在京里呆一年,老朱家一年才给十几天假,从京师到无锡路上就不止这么些天,要么请假半年或一年,要么是丁忧,否则的话为京官就准备好十年八年不见家人,不得回家。

    张居正为京官之后,十九年后才返回江陵老家,辞别时父母都在,犹为康健,回家时却是因为父亲逝世,接母来京居住,顾宪成除非辞官,不然也是相同。

    年节时京官日子颇为难过,最为难的就是结各处的帐。

    书店,纸店,文具古玩,日常用具等等,不一而足,年前是各店结帐的惯例,每天都会有人上门,有银子好说,取银子走人,店家来的伙计还会叩头谢过,若是没银子就为难了,先是客客气气,再下来就是将门拍的山响,种种难听话就出来了。

    纵然欠债的是官又如何?欠人钱便是嘴巴说不响,只能由人指着鼻子大骂了。

    “大老爷……”

    来的是老家的一个执事,进门趴下叩头。

    顾宪成瞟了这个执事一眼,问道:“你来得好,我正想问问,年前我说要三千两才过得去,怎么就送一千两来?差点儿就叫人把房子给拆了,还是在山西老倌的当铺子里当了几件大毛的衣服才把三节的帐给结清了,你们这是存心要我好看哪。”

    “回大老爷,这是太爷的意思……这一次仍然不足数,只叫小的带了五百两过来,这里有太爷的信,请大老爷自己看。”

    “什么?”

    顾宪成颇为震怒,他家是无锡世家大族,田地有两千余亩,在江南地方已经算是大地主了,除了少数地用来种粮食外,这些地多半是种桑养蚕,种棉花,无锡虽不能和松江比,但也多半是种植经济作物,以前是江南熟天下足,江南水网密集,水利兴盛,地产十分丰富,每年两熟甚至三熟的作物都有,平均亩产最少在三石,高产的可以到四石,最高六石,这在当时是难以想象的高产,西北地方,一亩地有半石就算正常,一石半就是丰年,一亩只收两斗三斗的时候是经常有,在江南是不可想象的。

    种植经济作物,当然也是高产,顾宪这两千亩地的产出不说,还有一个丝厂,还有与几家人合买的一千料的大海船,收入更是不菲,一年两三万银子的利总是有的。这还是顾宪是书香传家,顾忌脸面,没有开当铺钱庄一类的来钱更快的东西,象王世贞家那样死不要脸,一年二三十万总也弄的到手。

    “太爷说这两年光景十分不好……”

    “光景不好我也是知道的,怎么就到如此地步了!”

    顾宪成打开书信,其父劈头便是开始述苦。以前顾宪成的祖父辈就是当过官,家里有千多亩地是免税的,人丁税免了六十丁,这些田地加上免税的丁口,构成了顾家最早的财富来源。然后就是顾宪成父子两人都先后为官,家里又多了千多亩免税的田地,免税的丁口也多了百多口,顾家宗族的人,十之七八都成了他家的庄客和佃户。

    自从万历年间开始清丈田亩,核实人丁税后,顾家的日子就开始难过起来,当地的官府先还是客气,毕竟顾家不是好相与的,就算是县官要做什么事,也得与乡绅搞好关系,否则的话,这些乡绅很容易就叫县官下不来台。

    可是张居正的新法越来越严苛了,考成法下,县令要收到赋税九成才算合格,一旦考绩不合格,等着的就是丢官罢职,为了保自己的乌纱帽,县令当然是严加催比,绝不宽贷,以前的那些套路,现在绝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