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异族在恶劣环境下生长的代价,同时,也成了他们的优势。

    万历二年时,建州右卫指挥王杲谋反,李成梁断然处置,将建州右卫几乎夷平,斩首甚多,女真各部因此安稳了不少年,但谋叛之心肯定不熄,毕竟是从明初至今,反叛又平服的女真部落太多了,辽阳城就是为了镇服女真而兴建,这座城池从开始的十六里周长到二十二里,后兴建的北城原本的目的就是安置投顺的女真降人。

    女真各部的问题,永远是大明的严重边患之一。

    曾省吾一说,文华殿中的嗡嗡声越来越响亮了。

    速把亥,辽阳,女真各部,这些东西好象一根绞索,将大明的辽东镇紧紧地勒住了,叫人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开始只是一场小小边患,在曹簠的浪战和轻敌下,有演变成一场崩溃的灾难的可能。

    张居正一锤定音,环顾左右,沉声道:“当务之急,是要调精兵强将,充实辽东。”

    从沈阳到辽阳,再到广宁,宁远,山海关,这是大的战略要点,然后就是抚顺关,开原,铁岭,辽南四卫,再下来是凤凰城,义州,连山关,再下来是沿河套各堡,从西平堡到奉集堡,再下来是各寨,台,火路墩。

    从城市到军台,火路墩,这是大明在辽东的防御体系,但再好的防御体系也要得人,殿中之人都明白,仅凭辽阳的几万军户,无非就是在人数上恐吓敌人,真想打仗,几十万军户也是白给。

    和统计丁口人数就是战士人数的游牧民族或渔猎民族不同,汉人这个农耕民族的优势就在于浓厚的国力和组织性,如果有好的组织,比如任何一个王朝的国初,虐这些游牧和渔猎民族就跟玩儿一样,但到了王朝中后期,农耕民族失去了良好的组织后,很容易成为被宰割的鱼肉。

    万历初年的明廷因为张居正,因为万历还没有荒怠政务,总算是保留了相当的应变能力,在张居正决断之后,曾省吾先道:“若充实辽阳,有选择三。一,调蓟镇,保定精兵,择一大将至辽阳。”

    这第一法几乎没有人会赞同,蓟镇保定的兵马戚继光系的色彩太浓重了,再派上一个南兵将领,等于把辽镇这个重镇也给了一半给戚继光,现在这个戚帅已经够位高权重,手中的兵马实力也足够强了,再充实蓟镇的实力,除了张居正以外,怕是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至于调宣大山西兵马,更不会纳入考量之中。

    “第二法,”曾省吾今天有意要展现自己的才干,第一法受挫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声色不动,继续道:“调宁远兵马充实辽阳,由祖仁或祖承训为领军将领。”

    这个办法叫不少人为之意动,祖家实力强劲,家丁数量和实力只在李家之下,调祖家入辽阳,这不失是一个好办法。

    第331章 示意

    “不妥。”张居正道:“宁远亦很要紧,祖仁为援剿总兵官,实为广宁后镇,一旦广宁有警,自宁远朝夕可至,若至辽阳,则头尾尾轻,不妥。”

    辽东的局势,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控扼土蛮的广宁和其身后的锦州,宁远等城。

    这些是山海关的屏障,与蓟镇一起,护卫京师的安全。

    如果精兵强将深入辽阳一带,土蛮各部加强对广宁一带的攻击时,明军肯定就顾此失彼,要被牵扯到死了。

    再者,祖家也是将门大世家,宁远等于是祖家控制之中,锦州一带祖家的势力也很强,再把辽阳交到祖家手里,身为一个文官出于纯粹的公心,张居正都不可能同意。

    其实朝廷对辽东镇的将领世家已经够宽容了,在后人看来是这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不论是实土卫所,还是将门世袭,还是蓄养太多的家丁,和蒙古人做走私生意,在西北或河北,或是山东,江南,都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在辽镇,不论是李家或祖家,或其余的将门世家,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私军化,封建化,崇祯年间辽镇等同军阀,但其实根子在百年之前就埋下了。

    “第三法,便是将预定的团练总兵张惟功调至辽阳,任为辽阳总兵,居辽镇总兵之下,受其节制。”

    不等张居正说话,万历便抢先道:“便是第三法吧。”

    有几个科道官抢了出来,一起道:“臣等附议。”

    “便是第三法吧。”

    这算是水到渠成,张居正虽有敲打惟功之意,但也没有到必须打压的地步,既然现在的辽东局势到了正好可以用上惟功的地步,那么就没有理由阻拦。

    只是张居正微微苦笑着,惟功这小子运气是不是好到爆棚?原本是必然要到宁远坐冷板凳,结果阴差阳错之下,曹簠被俘,辽阳军事力量失衡到了必须充实的地步,他这个要调入辽镇的青年将领和麾下几千强兵,岂不就是天造地设的最佳人选?

    “不必再引见和陛辞了,曾省吾亲自去传旨,着张惟功即刻赶赴辽阳!”

    万历对自己的心腹爱将最近遭遇的冷遇并不是不知情,出于帝王先天性敲打功臣的心理,他并没有阻止申时行,甚至隐然赞同申时行的做法。不过现在局面有了变化,为了迅速解决自己的苦恼,张惟功先前的安排就不适合了。

    在这一点上,万历的机变,冷静,果决,都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臣遵旨!”

    曾省吾意气风发,他原本就是兵部中与张惟功较为亲厚的一个,内里的原因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一次,献三策其实最终的目标就是使张惟功顺利调至辽阳,这也是事前惟功亲自的谋划。现在看来,终于成功了!

    ……

    五六天前,舍人营的前锋部队就已经出发,惟功设立的辎重队全部由四轮和双轮马车组成,而且是有战斗功用的偏厢车,也就是车厢一面可以取下,车身上带着大型挨牌,可以在遇警时插在地下,组成临时的车阵。

    整个辎重队有大小马车二百余辆,携带着舍人营半个月的行粮和大量的兵器辎重,还有一个千总部的前锋部队随大车同行,惟功将来的目标是全部车营化,只是现在马匹尚且不够,所以暂且只能叫各千总部轮换着与辎重队一起行动,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训练。

    和辎重队一起行动的就是工兵队,这对很多人来说也是一种思维风暴,从来没想过开路造桥也成立一个专门的组织,而且为了工兵队,舍人营投入了相当多的一笔银子,主持的赵士桢甚至有一段时间放弃了自生火铳和马车的改善研究,而是把精力放在了各式各样的工兵用具里头。

    各种用上等的苏钢制成的铲子,钎、凿、锯、斧,甚至包括火药的应用,在工兵队的训练中,已经有很多叫人看不懂的东西存在着了。

    对这些训练,马宏骏等老千总都是看不过眼,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生苗的寨子需要象样的攻城工具?还是女真人的简陋木制城堡?又或是北虏的蒙古包?

    简直就是一场笑话,纨绔公子哥的胡闹,那些工兵用具,与其说是用具,不是说是公子哥的大玩具罢了。

    在工兵和辎重队出发五天后,舍人营的全部主力都从朝阳门出发,历经半天时间,抵达通州。

    沿途的河流里是数不清的船只,虽然秋漕还没有开始,运河里的船只仍然不少,往京城游历的,经商的,各地的物资调配,川流不息,永远不会停止,只有深冬时节,进入腊月时,通州的会通河水道上才会变的冷清和稀疏。

    马宏骏等人都升为京营游击,以他们的家世和资历,这已经是难得的殊荣,此次大军出征之前,他们已经分别在自己的营头上任,并且带走了那些优秀的又不能离京的人才。

    可想而知,他们在京营之中会显的多么出众,前途又是多么远大美好……京营再烂,也得有一些真正的有用的人才,不然光是大阅时就很难看,总得有看起来象那么回事的兵马吧?舍人营能出头,也是在当年的大阅之中崭露头角,成为众人心目中无与伦比的强兵。

    “老马,老刘,老杨,你们哥仨送到这已经够意思了。”

    张惟功是正经的出征将领,按说可以理直气壮的住在通州驿中,但他选择与将士们一起住在营地里,看着将士们汗出如浆的挖壕沟,设鹿角拒马,建起高高的哨楼,又在营地里挖出防火坑道,留下一条条紧急调动通道,一切都是井井有条,连张惟功的主帐都与四周的普通士兵的营帐没有任何区别……都是皮制的高大帐篷,不同的就普通的帐篷里要住一个小队的士兵,惟功的帐篷只住他自己,另外还隔出一个办公区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