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整个明末战争史,关外的五百五十万汉人就是一个时代的缩影,甚至是这个缩影之中,最为困苦悲惨的一群,他们的噩运,还是从洪武年间就定了型,到万历年间,无非就是过去种种弊端的萌发而已!

    “生于辽,不如走于胡!”

    李达浑身青筋暴起,虽然声音低沉,但他最后的一声低吼,似乎就是来自灵魂的力量!

    “真的是生于辽,不如走于胡么?”

    连向来精明睿达,不肯说过人之语的杜家老爷子,也是老泪纵横,有不堪重负之感。想想也是荒唐的紧,大家到辽东地方,十有七八都是从军而征,前来辽东打击残元势力,一战鼎定眼下这二十五卫地方,极盛之时,奴儿干都司地方之大,几乎要赶上半个中国。当时的征伐之功,就是这一群人的先祖,以自己的血汗勤劳,替国家打下这么大片的地方!

    时至今日,这边墙之外固然已经不是大明天下,奴儿干都司早就废除,当年封授的那些夷人卫所,现在顶个名字,根本不服王化的是主流,就算是还包茅贡土的,其实也是自治为主,朝廷几乎连遥制亦不加遥制。

    比如建州左右卫,情形便是如此,就在开原边墙到宽甸地方以西,以前还算恭顺,这些年也颇有异动之象,而原本应该镇守辽东,替大明对这些蛮夷痛加挞伐的辽东卫所,却很有一些汉民,连年逃亡到这些蛮夷所在的地界,剃发隐藏起来,从此甘为夷人中的一员,背弃父母之邦,连民族亦不要了。

    可想而知,如果不是到走投无路的关头,这些汉民卫所军户,又怎么会发出“生于辽不如走于胡”的呐喊?

    “算了,都是气话。”

    杜老爷子到底还是冷静,当下惟有双手合什,诚心祈祷道:“但愿李佑这一家子,能平平安安的跑出去,也不要去什么胡人地方,那都是青壮汉子才活得下去的地界,就走盖州,出海,往天津或是登莱地方去吧!”

    ……

    ……

    “猪儿,走,出门逛逛去。”郭宇将身上的军服风纪扣扣好,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然后往脸盆架子上一丢,想了一想,又把毛巾给捡了起来。

    张猪儿倚在自己的被窝上,正在用硬笔往本子上写字,虽然听到郭宇的话也并没有抬头,只是用眼皮瞭了对方一眼。

    这厮还是个队官,原本有机会升副百总,不过他现在认得的字还停留在五百字以下,想到副百总,最少要能自己写报告,而不是写写训练记录和帮着士兵写家信的地步,最少识字要在一千以上,郭黑子每晚加班,弄得自己苦不堪言,但这种事要时间和天赋,看来他的晋升还得再等等。

    相比悲催的识字能力,郭宇的打架能力得到了全军的公认……这是沿途行军时军训局和参谋局联手搞的花样,全军大比武,郭宇一路过关斩将,由于顺字行得到惟功亲自指点的高手大多已经是中高级武官,并没有参加,郭宇以自己丰富的街头对战经验配合营中学到的格斗技巧,一路无往不胜,成为辽阳镇首级大比武个人格斗项徒手项目的冠军……这是难得的殊荣,可惜冠军此刻毫无冠军样,仍然是那副吊儿郎当大大咧咧的青皮模样。

    第374章 会合

    “辽阳有啥好逛的?我在写家信哪。”

    “戚,和你爹娘有什么好说的?”郭宇一把将张猪儿的本子夺下来,笑道:“你不是定了亲,给自己小媳妇写吧?”

    “得得,算我怕你,跟你走便是。”

    张猪儿这个副百总在郭宇这个队官面前也充不得大,原本两人交情一般,郭宇等闲也不来招惹他,后来几次交心,一路行军交情越发莫逆,郭宇这样的人,哪里会将阶级看在眼里,刚刚不直接把张猪儿的本子丢在地上,已经算是给上司面子。

    “你们去哪儿逛?”麻登云可巧也赶了他,他最近升了旗总,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见郭宇和张猪儿要走,立刻便要求加入。

    三人都穿着军中的作训服,不知怎的,这种按各人的身形裁剪,用料结实,胸口两个兜,用双排纽扣,脖子下有风纪扣的衣服,怎么穿怎么精神,穿整齐了,再踏上皮靴而不是布鞋,整个精气神都出来了。

    猪儿的袖口是有一个银色袖扣,标明了他的职务和年资,郭宇和麻登云也是如此,本营中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谁是军官,按战场纪律,本部直属军官战死或失散,在战场上听从另外高阶军官的指挥,违令者斩,对这些标志,每个阳辽镇的官兵都熟记于心。

    出了营门,门前拥挤不堪,到处都是来兜生意的小贩。

    张猪儿满脸茫然,问郭宇道:“去城里?”

    三个军官个头都不矮,穿上皮靴,军服,立刻就有强烈的精气神展现出来。三人都有假期,前一阵行军太辛苦,所以在搞了几次合练演习之后,各司各局轮流放假,今天就是轮到张猪儿几个所在的步兵司,他们一出来,就引起小贩们一阵骚动,立刻就有不少人围上来。

    “军爷,这是上好的白狐皮啊,这是咱辽阳才有的稀罕物,买一件带回家去,怕是千金也难寻,机会难得,莫要错过。”

    “瞧咱这人参,萝卜也似的个,怕有二三百年,再重的病,一片含在嘴里,阎王爷也是没法!”

    “瞧咱这靴子,这毛皮,这用料,这作工,爷们的皮靴子看着是威风,不过恕小的直言它不暖和,咱们辽阳的冬天,啧啧,非得用我这靴子,不然的话,这罪可不易受,提前买了最好,到冬天时,有银子也没处买去。”

    这些小贩,一个个油嘴油舌,偏又能说会道,那白狐皮明显是灰狐,在京城还值几两银子,在辽阳这样的地方,倒不算什么了,那人参倒是真的,只不过接了一截萝卜在上,只能哄那些笨蛋上当。倒是那靴子真心不错,可惜三人刚出来,哪里有购物的想法,好说歹说,算是从包围圈里冲出来。

    “城里怎么逛?”

    出了包围圈,郭宇的黑脸上全是油汗,看了张猪儿一眼,道:“你看这模样,才几天功夫,辽阳城的商人跟苍蝇见血一样,都他娘的知道咱们有钱,见天堵营门,我们要去逛街,不得被剥了皮啊。”

    “这倒是,”张猪儿也害怕了,刚刚的阵仗是有点惊人,他踌躇道:“那去哪儿?上帝庙?边上是儒学,孔庙,要么就是那什么寺?听说也有年头了。”

    “戚,亏你还是京里出来的!”郭宇一脸痞气,嘲笑道:“他们那上帝庙搬到京城里对,你看你会去瞅一眼不?咱们的法源寺多少年了?白云观打老道你没去过?祭上帝庙那是咱们大帅的事,我们凑什么热闹。”

    关外这里信仰高皇上帝的人多,不要说镇城这样的地方有庙,就是每个军堡都会有一座小型的上帝庙,张猪儿对此有些好奇,不过郭宇这么一说,他那点好奇心也就打消了去。

    除了这庙宇寺观之外,城中还真没啥好瞧的。丁字型的大街一条套一条,横平竖直,和京里的格局差不离,但规模宏制可差的太远,除了两个钟鼓楼之间的衙署联成一片,显的有些气魄之外,别的地方,就是一座座民居和商铺夹杂在一起,卫生环境很差,这叫习惯了清洁的辽阳镇的军人十分的不习惯。

    “那去哪儿,你直说吧。”

    “老麻你怎么说?”

    “听你安排。”麻登云无可不可。

    “好,安定门外有一家酒楼,酒好,我和骑兵第二局的一个兄弟说好了,约了他,还多带了几匹马,我们几个带着软弓打猎,安定门外就有一大片林子,獐子,狍子,兔子,多的是,运道好了,真打只白狐,给你们娶媳妇拿去过礼去。”

    “你这厮,说话不尽不实,那酒楼不仅是酒好,怕还有别的东西好吧,和你说,听听曲可以,你有什么别的歪心思,趁早打消……我们的假可是天黑之前截止。”

    “放心吧,”郭宇嘿嘿笑,“我不会那么没成色!”

    三人安步当车,从南城北部一路赶往最南的安定门,一路上都是通衢大道,在经过府前街,也就是钟鼓楼所在的大道的时候,遇到不少都司衙门的人,看到三人穿着作训服,精神抖擞的模样,不少武官和小军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至于分守道衙门的那些吏员,对这三人的一身装束就更加好奇了。

    有不少人想上来搭话,看到一脸穷凶极恶的郭宇,又是缩了回去。

    到安定门附近时,麻登云笑道:“黑子,当年我可没少挨你欺负,今儿算沾你一回光,省了不少事。”

    “得,”郭宇竖起手掌,笑道:“我知道当年自己很混蛋,这一次所有花销我请了罢,算是给兄弟们赔罪。”

    这厮虽然只是个队官,月饷也有六两银子,相比之下,辽镇的普通营兵月饷是一两,骑兵多几钱,家丁再多一些,当然,家丁的外赏很多,比如赏地,赏马,不过那也是家丁中运道好的,打仗立功的,普通的家丁加上担任官职,贪污所得,一年所得,也就是和郭宇现在的正饷差不多,普通的营兵队官,一年收入最多是郭宇的三成到四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