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南靠近城角的地方是一块小小的黄金区域,地方幽静,最里头是上帝庙,西侧就是孔庙和儒学学宫。

    此时在学宫门前,一群穿着谰衫的秀才生员们,正摇头晃脑的阅读着惟功苦心写出来的晓谕文告。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惟功苦心解说的实质内容,纵然注意了,也并不理解。

    在这一点上,他们有时候还不如普通的百姓,最少百姓能知道疫病和恶臭的沟渠带来的坏处,而这些生员,多半不问外事,或是家境丰裕住在条件较好的南城中心区域,对他们来说,惟功所说的一切,仍然是“不急之务。”

    一个中年秀才应该是领袖人物,每次学考都能位在前茅,此时指着文告,正色道:“张总兵官说这些事不是不急之务,这就是他不读书的坏处,众位,什么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自然是礼敬我孔圣大道,虚心向学,乐化教善,这才是最要紧,最急迫的事情!”

    杜礼昂首挺胸,阳光之下,似乎是智珠在握,一切天下智慧,尽在他掌握之中的感觉。

    “对喽!”先头那个秀才点头道:“我辽阳是军镇,但越是这样,越是要礼敬孔庙,宏扬大道,崇敬先儒,倡导讲学之事,这才是管军为政一方的最紧急的事务。可总兵官做了这么多事情,修那么多房舍,可曾想过要修孔庙,修学宫?其不学无术,见识之小,实在是令人摇头嗟叹啊。”

    “他见识小,不关我等之事。”杜礼朗声道:“不过,要扰民劳民,趁机聚敛民间财赋,我等身为生员,绝不可坐视此事不管!”

    “对喽,杜朋友说的极是。”

    “此是我等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其实北城的所谓改建已经完成,”一个生员不大自信的道:“在下听舍下家中人提起来时,说是修造的十分宏伟瑰丽,也十分便民,南城沿原本的几个卫所大库四周,全部重修了道路和军营,在下倒是路过几次,修筑的确实是漂亮齐整,没准……”

    “王朋友!”杜礼厉声道:“施小惠于鄙俗之人,就是要于士大夫和商民身上大捞好处,这一点还看不明白吗?修到你家的路,拆你的房舍,勒索你家的钱财,或是说要在你家门上挖通沟渠,想想是不是晦气?前一阵听李朋友说起他家在城外的庄园,四周的田骨和田皮已经被买光了,他的庄子也说要拓宽官道,叫他家自拆一部份,这真是飞来横祸!”

    他说的李朋友,就是最早说话的那个中年秀才,听到杜礼说他家的事,他的脸色阴沉,不停地点头。

    第477章 披甲

    城中的种种变化,涉及到金钱走向,市场商品和人力价格的变化,田骨田皮,庄园兴建,辽阳镇的种种举措,几乎是对城中的卫所武官和缙绅们带来极大的影响,武官们在辽阳之变后已经认清现实,而缙绅们的不安和反感与日俱增,可以说是刚刚开始。

    眼前这些生员们的反应,只不过是文官和缙绅的这种情绪的外放而已。

    不过,他们抓住惟功对儒学和孔庙的漠视来说话,倒也是捉住了真正的破绽,所以说起来振振有词,十分有理的样子。

    历来地方官员上任,拜上帝庙,敬城隍,做这些事情只是可做可不做,但拜祭孔庙,修筑学宫,却是历来地方官必为之事!

    衙门可以不修,路也能不修,但如果某官任内孔庙和学宫出现什么漏子,他就等着清议暴起,乱蜂蛰头的下场吧。

    惟功虽是武职官员,但亦是镇守一方的大员,对孔庙和学宫持完全的忽视态度,这确实是一个可大可小的漏洞。

    “我等当去分巡道上书,上公揭,极力言说反对兴造之事。无端扰民,浪费资财,实在是不可取,应该立停!”

    杜礼趁机鼓动,他是最近最活跃的人,此时振臂一呼,倒是真有一点领袖的风范出来。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是啊,这样等于和镇台撕破脸皮,我等虽是生员,行事亦不可如此鲁莽割裂。”

    “对的,大家先订个酒楼,号召个雅集,边喝酒边谈最好。”

    若是以往提起喝酒会钞,杜礼肯定是往后缩的,他家家境是生员里最平常的一个,自己孤儿一个,还好现在依靠杜氏家族的力量,他自己买了院落宅邸,钱也花的差不多了,所以手头甚紧。

    不过今日他却是步上前来,带头道:“雅集也好,就在庆丰楼好了,定五桌,我们同去。”

    “好,同去,同去!”

    一个学宫肯定不止五桌秀才,不过有的老秀才根本很少过来,中青年的秀才也不理他们,有的秀才一心致学,根本不参与这些活动,所以大致算算,五桌也就差不多了。

    也是在辽东,若是在江南,谁敢说请一城的秀才吃饭,大约就是得了失心疯了。

    杜礼在前,众人在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往着庆丰楼的方向而去。

    ……

    ……

    五更过后,海盗们就用小船上岸了。

    浩浩荡荡,如蚁群一般,十足的壮观。

    清晨时比半夜还冷一些,到底还只是春季,黄敬趴在城头往下看时,人就止不住的哆嗦,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看着眼前的情形激动的。

    这样大股的海盗群,最少在万历早期是很难得一见的。北方群盗,最多也就几百人行动一下,也不敢侵犯州府,把动静闹的太大了。

    南方海盗,嘉靖年间就有几万人的规模,大股的倭寇,真倭只有十分之一,十分之九就是沿边的汉人海盗。

    到万历中后期,出现好几股大规模的海盗,广州的刘香就是最强的一股,部众有好几万人。

    在黄敬眼前的这一股虽然有两千来人,在南方就只能算是小股海盗了。

    就算如此,声势也很惊人了。

    大量的小船载着那些一脸狞恶的汉子,多半是手中拿着各式长刀和腰刀,也有少量的弓箭,火器极少,除了少数的南方民间流过来的鸟铳外,真正的制式火铳这些海盗是弄不着的。

    每艘小船有十几人,两千人一起登岸,用了近两百艘小船,密密麻麻,象是大群的蚂蚁在集结行动。

    在北城城关之上,黄敬哈哈大意,心中着实得意。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有一种想法,如果能将这些海盗收服,真正长居在中左所,被自己所用的话,就算是海盖参将杨绍先,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当然,当务之急,是要将横亘在他眼前的大片的港口区,船厂,兵营,甚至还有那些民居,全部烧光!

    就算是民居,他也看着十分的不顺眼,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刺目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