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的,便是刚刚对张元德毕恭毕敬的老管事。

    “福叔,多谢你了。”

    “五少爷说的什么话?”老管事脸上的皱纹越发深了,这样的冬夜,他这样的老人家原本应该躺在床上享福才是,可现在不得不冒着雪花出现在这里,不过老人家甘之如饴的样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疲惫,看着惟功,老管事苦笑着道:“这府里要是叫二老爷一家弄下去,迟早这二百年的基业也保不住。老头子一家自太宗年间从祥符到京师,已经传下七八代人,一直在这府里,不能眼睁睁看着二老爷瞎搞……五少爷,要我说,赶紧回来吧,皇上开过金口下过旨意叫你传袭国公之位,好好活动一下,给皇上陪个不是,进些银子到大内,好歹先把国公袭下来再说……”

    老人家年纪大了,絮絮叨叨的,只顾不停地说,不提防有几个锦衣卫路过,往这边扫了一眼。

    “是,明儿一早就带人扫,您老放心,断不会有什么残雪留下来滑着人。”

    “哦……好好,你知道就好。”

    几句对答,象是冒雪出来看积雪情形,锦衣卫们也识得这府里的大管家,也不在意,折身走了。

    和王府一样,公府里其实也有职事官,只是那朝廷派的根本不管事,大小事情都是府里家生子世代服侍下来的管家执事们来照应,有这老管家带着,惟功一路畅行无阻,很顺利的就来到了大本堂外。

    天太冷,雪又飘着,张元德虽说叫人照应,可上房这里已经是上下离心,惟功推门进去时,一个小丫头子十四五岁的样子,歪在椅子上困的不行,已经睡沉了过去,炭火盆子半燃着,几乎已经没有什么热力,张元功歪在床头,惟功悄悄进去时,居然发觉自己父亲双目炯炯,正看向自己。

    惟功吃了一惊,猛一激灵,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父亲大人。”

    此时此刻,惟功没有什么可迟疑的,上前两步,再跪下,膝行两步,最终跪在张元功的床头下面。

    “好孩子,起来说话。”

    惟功依言起身,坐在床边,张元功颤颤巍巍伸出手来,拿住惟功的手。

    论心境,惟功心中太复杂了。

    眼前这位,几乎与他没有什么真正的感情,因为他的没担当,惟功这一世的生母早早殒命丧身,惟功心中,几乎对张元功有不少的愤恨。

    虽然时间久了,怨恨渐渐淡下去,到底父子俩的感情也淡漠了。

    但此时被张元功执住了手,惟功心中竟也有一种安宁亲近的感觉,父子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由得张元功将惟功的手紧紧握住,相对无言。

    “我一直在等你,”半晌过后,张元功方笑着对惟功道:“你七叔这几日夜夜守值,我说他太累了,叫他回去歇着,其实我是不愿老七在这儿……毕竟我看你对他更为亲近,我这当爹的,心里委屈啊。”

    “父亲……”

    “罢了,不必解释。”张元功轻轻拍着惟功的手,微笑道:“为父确实有叫你怨恨的地方,今晚你来了,我们父子之间就不必再多说什么,来,我来和你说说和你娘当年的事……”

    这种话题,原本是父子两人之间的忌讳,不过在今天晚上,当然什么也不必避忌,在张元功的回忆之中,原本惟功娘亲就是一个最值得他珍视的好女子,种种回忆之中,充满着愉快和甜蜜,也使惟功对父母两人之间的过往,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你娘临去之前,一定十分怨恨我……”天快亮了,张元功精力耗尽,渐渐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他原本就是强提精神说话,至此,已经快无能为力。躺在床上,他的脸色更是腊黄的可怕,看着惟功,他喃喃道:“我就要下去寻你的母亲,有什么不是,都是我的错,我要向她陪罪,我要和她在一起……”

    “母亲临去时,并无一语怨恨父亲……”

    惟功终于流下泪来,这些年来,自母亲去后,除了那次祭祀养父和母亲的坟墓时大哭一场外,就是今夜之情形,能叫他流下泪来。

    “吾儿莫哭,有子如此,吾心中之欣慰难以言表,世上一切,没有什么可放不下的,人之一生,真正放不下的就是情感,今晚一见,我心中十分喜乐,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你那个二叔,猪狗一般的人,你那长兄,也是一个枭镜,将来若能除之,不必因为我的缘故加以留手,赵氏夫人,也不必忌讳什么,该怎样就怎样。我听人说,这几日府外每日拼斗,死伤不少,暂且收手吧。你若能一下子铲除他们,就继续做下去,若不能,这几日也给他们教训和警惕,可以收手了。”

    这一刻,张元功虽然肉体衰颓,精神却是无比集中,两眼之中,精光灿然,显示出难得的政治家般的睿智神采。

    惟功也不觉心折。

    怪不得张元功看起来是庸人一个,在朝中势力却渐渐在定国公府等大府之上,隐隐还盖过了成国公府,对远在辽阳的惟功支持的力度也是很大。

    以前,惟功只以为是父亲仰赖英国公府的势力,现在看来,张元功并不是他表现的那么简单!

    第601章 雪中

    “吾儿的事业,已经到了一个转折期。别人说你拒绝皇上太蠢,放弃包销军粮必然会很难维持顺字行的一大摊子,其实吾儿怕是已经找到了更好的法子。外有鲁莽灭裂之举,再有退缩自保之势,加上许国等人相帮,数年之后,恐怕辽阳一带,尽为吾儿掌握,而手中实力,更上层楼。今上,刻忌寡恩,这几年最要紧的事就是清算张江陵,江陵一生为国,纵然有小过不掩其功,朝堂必定十分混乱,天灾频乃,天子与大臣昏聩糊涂,大臣只是奉迎希恩,天子只是享乐挥霍,吾恐怕大明将再复嘉靖年间外患内忧不止的局面,那时候吾儿的机会便到了,在此之前,凡事能忍则忍,以积蓄力量为主,是不是?”

    惟功初听心惊,再听几乎要跳起来。

    终不能小视古人矣!

    自己经营的一切,外人恐怕还看不出来什么,张元功总掌英国公府全局,因为惟功需要他的支持,所以他对辽阳的发展也是十分清楚,不声不响之间,居然对惟功所图事大的内情了解到这种地步了。

    事已至此,惟功当然对他无所隐瞒,点头道:“十年之内,当是经营和渗透为主,按我们的算法,十年之后,大明会由小规模的兵变和民乱,变成大规模的叛乱和边患,到时候,就是武人用武之时到了。辽阳镇和英国公府,将来会趁时而起,谋取比现在更大的局面和权力。”

    “吾儿志在那一张椅子吗?”

    “是,也不是。”

    “怎么说?”

    “若是皇上做的好,则儿子肯定只愿为忠臣良将。若是皇上做得不好,儿子希望皇帝也不能毫无办法约束他。总得有人有力量,大到可以约束帝王。”

    张元功悚然一惊,说道:“这样的想法和做法,怕是比谋反还难吧。”

    “儿子也不一定要这样做,趁时而起,顺时而行,如果权力大到可以取而代之,儿子可以设计一套约束自己的法子,倒不一定要屈意顺从他人。”

    “吾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张元功终于颓然倒在床上,眼中再无一丝神采,而语气之中,却是充满了欣慰。

    他最后又拍了拍惟功的手,轻声道:“你去吧,多少大事等着你,能这么冒险回来一次,已经足够。”

    “是,父亲。”

    因为万历的严旨,惟功不得擅离职守,所以他这一次根本不能如上次那样,潜行回京,再暴露行藏。

    这一次,如果他暴露出来,万历一定会顺势解除他的所有职务,叫他在家待罪。不仅是总兵,国公亦暂时捞不着。

    若是将来恭顺听话,不停的讨好,没准十年八年后能袭爵,可这样,惟功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