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位的情意,从哲十分心感。”方从哲的脸上充满了感动,十分诚挚地道:“不过,会试之前,说这些真的为时尚早啊。”

    “凡事不预则废啊。”顾宪成开玩笑道:“难道中涵你以为自己考不上?这真是笑话了。我看你不仅必中,而且多半能在一甲。”

    会试之前,不迷信的人也要讨个好口彩,一甲就是状元榜眼探花这前三名,读书人巴望到这任何一名都是足慰平生的事,方从哲当然也不例外,当下眉开眼笑,很是谢了一谢。

    “那,究竟怎么说啊?”

    赵南星办事,讲究稳准快,看准了就下手,看不准绝不乱动,但一下手,一定要快刀斩乱麻,一刀下去,立时成功。

    绝不给人犹豫,反复,左思右想前后支拙思考的时间和空闲。

    应下来,底下的事就好办了。

    现在他们还没有东林党的名号,势力也还没有二十年后来的大,但东林党的发端与发展,绝对是与赵南星在早期的经营,密切相关。

    “这个,”方从哲沉吟片刻,终下了决心,答道:“在下已经答应沈龙江学士,会试之后,就住在他府上,静候消息。”

    “龙江先生?”

    “是。”

    “原来如此。”赵南星眼中精芒一闪,和顾宪成对视一眼,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各自散开,却是与叶向高说话去了。

    方从哲微微苦笑,自知这一下已经得罪了眼前这两位青年官员中的实力派,可他也没有办法……出身浙江,沈龙江,也就是现在的翰林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教习庶吉士的沈一贯,也同样是浙江人,而且,隐隐是浙系官员的领袖人物,有沈一贯照应,方从哲当然是敬谨遵从,沈一贯虽然官位还不高,但隐隐是浙党和清流双重领袖人物,资历也够,几年后到侍郎一级,十年后到阁臣一级,不是难事,比起赵南星和顾宪成来,沈一贯对方从哲的帮助又要大的多了。

    此中关系,算起来很庸俗无趣,但一旦涉足官场,又是非算不可了。

    回去的路上,只有叶向高还保持着不错的情绪,杜礼李甲和方从哲等人,情绪都并不算高。

    杜礼几人,虽然得到很客气的招待,但明显没有受到重视,自己心里也很明白。

    顾宪成倒是套了几句李甲的底,没发觉什么,也就作罢了。

    方从哲拒绝了赵南星的邀约,自知还没有踏上仕途,已经隐隐站在党争的边缘,他不仅师从沈一贯,还和赵志皋等浙党大佬平常有往来,各大佬对自己一脉的弟子也是多方照拂……孙承宗还是一个不到二十的秀才时就住在京师直隶籍的兵备道家里,后来人家当了巡抚,他又去当幕僚,关山万里,共参军机,这样才积累了人脉和阅历。

    当道大佬,要提携的肯定是自己的门生弟子,然后就是同乡同党,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只是大明这二百来年,以前阁权不重,党争痕迹不显,到不了最高层次,现在经过嘉靖和万历早年的变革,文官权力更上层楼,而党派兼迹越发明显,已经是明显的多事之秋了。

    “今日有扰了。”

    众人到住处,彼此告别,方从哲等人,自然感谢叶向高的好意。

    “咳,我的一番苦心,今晚看来是落了空……”叶向高也很挠头,东林党看似不拘南北,只要同道人才,但还是以同乡为主,特别是南直隶的人才,优先招录。李甲等人,也是中等资才,但因为是辽阳过来的,赵南星和顾宪成竟然看不上,自己也是没有办法了。

    至于方从哲,那是真正遗憾,不过,既然赵南星都劝不来,自己也就不必多说了!

    第630章 关城

    李甲回屋之后,拿起几份“大卷子”,用毛笔沾足了墨水,边看边摹,一则,加深印象,明人已经流行将时人的八股墨卷刊印成册,有志于此的不仅要看书,这种前人成功的墨卷,更是要用心揣摩才是。二来,可以借此练字,要想中进士,文章要通,而字亦要好,特别是殿试时,要想往一甲和二甲努力,则“馆阁体”的字就必须练好不可。

    料想其余各人回屋,光景应是差不多。

    李甲今日,实在无心于此,敷衍了半个时辰后,打开房门,再过半刻钟功夫,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这是这几日交游的举人名单,才高者,清高者,鄙俗者,庸才,都已经分列清楚,将这些拿回去,呈给你的上峰吧。”

    李甲拿出一个小册子,上面当然是本科的举人的资料,包括姓名,籍贯,年龄,当然还能力偏好,比如杂学程度,是星相还是农学等等,还有志趣,性格,是不是贪财……他负责的就是这些,下一步的功夫,就不是他来做了。

    辽阳在朝中有大批的清流官员,其中不乏善于交际的好手,有钱加上有名望,手腕也好,新科进士中值得拉拢的,就可以由这些在朝的官员来进行了。

    李甲如果中式的话,可能也是这一类官员中的一份子,毕竟他也是很擅长交际的一个人。

    “好,多谢了。”

    李甲不是本司的人,所以来拿东西的情报人员照例谢了一声。李甲点了点头,面色和悦地道:“为大人做事,是余的心愿,不必言谢。”

    “凡为本镇效力的人,都当的起我们的谢意。”

    对方坚持还是行了一个礼,接着便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来。

    “白银一百两,请收下。”

    “这倒真的不必了。”李甲踌躇着道:“花费没有这么多,二来,为总兵官效力也是我个人的心愿。”

    他这阵子,几乎天天请客,京中宴席十分昂贵,不过,也没有花费这么多的道理。

    “我知道李兄家资颇富,但本镇的规矩不可破。”

    “好罢,受之有愧,却之不恭。”

    “如果有下一步的指示,我会再设法知会你。”

    对方点了点头,悄无声息的又闪了出去,李甲步到门前,外头一团漆黑……这和充满光亮的辽阳决然不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头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感觉,在这一刻,仿佛自己置身于历史的洪流之中,自身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一切的一切,都被一种伟力包夹其中,他知道了,自己不论遇到什么,都可以镇定自若,甚至心中笃定的原因何在了。

    ……

    ……

    万历十二年八月,对张居正的处罚终于尘埃落定。

    整个大政风潮,也宣告结束。

    张居正的诸多改革措施,只剩下一个条鞭法还在实行,这也是因为为政者喜欢真金白银,对条鞭法改实物税为银钱税的做法,上下没有被损坏利益的……被损害利益的是真正的小民,没有哪一个士大夫为他们说话,当然这个政策也就没有继续研讨下去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