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陵婼心中一惊,微微抬头看去,只见少年面色苍白,连五官都像是冰雪雕刻的一样,不带一丝生气,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如点墨。

    他的脸颊凹陷,脖子上依稀可以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连露出的手指上的骨节都明显突出,像是骨头上包了一层皮,形销骨立,瘦的可怕

    是了,传闻皇长孙殿下自幼便体弱多病,极少出现于人前。

    此刻见了真人,薛陵婼才觉得传言没有太真,这位皇长孙,起止是简简单单的一句体弱多病能够概括的,隔着这么老远,她都能闻到那股子浓浓的药味,冲的刺鼻。

    而且都已经到了夏天,他还穿得那么厚。

    她心中暗暗惋惜,真是可惜了这副好相貌。

    齐铭捂住鼻子,咳了两声,才道:“免礼。”

    薛陵婼与崔梦相携起身,齐铭脸上露出笑意:“是姑母吧,不知府上老太君可还安?”

    薛陵婼恍然大悟,一个是皇后的侄女,一个是皇后的孙子,这皇长孙可不是要称崔梦为表姑母……只是侄子都要二十了,姑姑才十四,这对姑侄,怎么看怎么滑稽。

    崔梦神色染上一丝黯然,低着头道:“我家祖母一切都好,臣女卑微,恐折了福气,不敢当殿下这句姑母。”

    齐铭看到小姑娘不悦的神情,又咳了几下,不在意地笑道:“辈分之礼,本应如此,姑母勿怪。”

    崔梦眉间出了道褶子,脸色微微发白,声音略带着讽意:“我怎敢怪罪殿下,殿下随意。”

    薛陵婼听到这里心中以暗笑不止,忍不住替自家小表妹默哀,哪有女孩子喜欢平白无故的老一个辈分,真是一个木头桩子殿下。

    齐铭见崔梦脸色不对,问道:“姑母脸色不好看,可是身子不适,我让人去请太医?”

    薛陵婼连忙扶住表妹,只见她面色苍白,连嘴唇也失了几分血色,道:“阿梦可是累了?”

    崔梦握住表姐的手,轻轻笑道:“无妨,不过今日太阳大了些,有点热罢了。”

    薛陵婼点点头,没有揭穿她满是漏洞的谎话,如今虽已进了五月,但还不至于那么热。

    齐铭颔首:“姑母康健,如此我便放心了。”

    崔梦的心被一句一句的姑母扎得透透的,眼睛在他的身上转了许久,最后停到他的手上,问道:“殿下怎么拿这个一个竹篓,这竹篓是何物?”

    “这是小叔父自松州派人送回来的蛐蛐,给我平日里解个闷。”齐铭说着,将竹楼递给身旁内侍,使人打开给两个小娘子看。

    “小叔父言此对蛐蛐颇有灵性,让我特地带出来让它们也观一下今日的龙舟赛,学学斗战之意。”

    薛陵婼知道,皇长孙口中的小叔父,便是传说中的七皇子了,她被这个传说中最是纨绔的七皇子的说法给逗笑了,忍不住道:“七殿下倒是真性情。”

    不过说完之后,她便后悔了,自己这般随意评论皇族之人,委实不妥,她连忙低下头:“臣女一时言语无状,殿下恕罪。”

    齐铭性子见这个小娘子称崔梦为表妹,心知两人交好,便没有放在心上,只温和地摇了摇头,道:“无妨。”随后又自嘲地笑了笑:

    “我身子不好,极少出门,小叔父此举,哪是真想让蛐蛐来看赛龙舟,不过是想让我出来走走罢了。”

    薛陵婼哑然,不知其中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她本以为皇家人应全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如今看来也不全是。

    崔梦看着竹篓中的两只蛐蛐,心中对他的怨气已全然消失,只剩下一片苦涩,她最不耐烦这人老是说自己身子不好,药罐子之类的话。

    齐铭见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竹篓,不由得好笑:“姑母可是喜欢这对蛐蛐,若是喜欢,那侄儿改日便送到府上去。”

    崔梦呐呐地摇摇头,忙摆手:“不,不用了,只是瞧个新鲜罢了。”

    齐铭笑着点点头,将要说些什么,却只觉喉中干痒,又是一阵剧烈猛咳。

    他身旁服侍着的内侍们见怪不怪,向崔梦告辞,道此地风大,便先带主子回去了。

    崔梦自是点头应允,只见那群内侍驾轻就熟的扶着齐铭相御帐方向走去。

    薛陵婼看到自家小表妹咬了一下嘴唇,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着远去的背影道:

    “殿下,您很好,请不要贬低自己,您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随后她又看到那被人搀扶着的背影猛地一滞,却没有回头……

    崔梦目送着人影远去,直至消失不见,便听道表姐说:“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她一转头,便看到表姐惊诧却又了然的眼睛,问道:“为什么有的人明明知道是飞蛾扑火却还是要做呢?”

    薛陵婼眺向西南方向,那里有她承载着小半辈子回忆的故乡,怅然道:“这大概……便是命中注定吧。”

    第29章 惊变

    西郊。

    松州离长安没有多远,若是快马加鞭不出五日便能至长安,而凯旋归来的大军,一路上走走停停,足足走了十几日,方才驻扎在了长安城外。

    照以路程,明日军队会从金光门入城,途经西市,最后至丹凤门。

    透过黑沉沉的夜色,帐篷边燃起了火堆,一群年轻的士兵围在篝火前,烤着在林中打来的野味,好不自在。

    香味默默传进了远一些的帐篷里,帐里的士兵或是年轻一些的将领,只能啃着自己的干巴巴馒头,喝着碗里稠浓的白粥。

    嘴里分泌着唾液,他们也只能默默羡慕。

    谁让他们是七殿下的亲兵,也只有七殿下罩着他们才敢这般不守规矩,因为后台大,所以寻常将领不敢轻易得罪。

    而作为主帅的怀远将军,人家是七殿下的亲舅舅,舅甥俩好着呢,才不会因为这等子小事,得罪了皇子外甥!

    至于七殿下,呵,没看到他在里面吃得正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