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陵澈低下头,心中一热,原来是叫崔芷,芷蔓轻翠,沅芷澧兰,倒是个好名字,配得上她的人,又想起她刚刚粉面薄怒的样子,不由轻笑,这小古板,总算不是一种表情了。

    这时,他又突然记住表妹崔梦的相貌了,与她的堂姐略有相似,却不如她的堂姐清丽动人。

    “咦,阿兄怎么这般那开心,是有什么高兴事吗?”

    一道揶揄的声音传来,薛陵澈下意识抬头,心虚地向崔芷看去,恰巧对方也向这边看来,二人四目相对,仿佛有电流穿过,他的耳朵又烧了起来。

    须臾,薛陵澈轻咳一声,率先一开眼,对着始作俑者薛陵婼施以警告的眼神。

    后者接到眼神,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流露出一抹饱含深意的灿烂笑容:“表妹也见过了,阿兄快回去吧,宾客那边还等着你过去呢。”

    言罢,薛陵婼拉起崔芷,挽着她像亭子里走去:“崔芷姐姐方才不在,我们几个玩了行酒令,现在姐姐回来了,可得补上才是。”

    崔芷颔首,面容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道:“既是薛娘子开的宴席,阿芷便听薛娘子的。”

    薛陵婼眼睛笑得眯起,眉间的朱砂痣越发红艳,她是个自来熟:“崔芷姐姐莫唤我薛娘子,怪生疏的,叫我阿婼便好了。”

    崔芷从善如流,道:“阿婼。”

    崔梦吃惊的微微张嘴,自家六姐什么时候认识薛表哥了啊,有什么时候和表姐关系那么好了,而且表姐不是不中意五堂兄吗,现在又和人家亲妹子这般亲密,这是要,搞事情啊……

    女人家的友情就是这么容易建立,薛陵澈听着前方妹妹慢慢远去变小的声音,惊呆在原地,他这算是被嫌弃了吗?

    第40章 梦魇

    薛陵婼又做梦了……

    梦里又回到那个冬天,雪下得好大好大,落到她的脸上,身上,靴子也深深陷入到雪地里,眼前一片漆黑,她努力挣扎着的,感受到身体慢慢变得僵硬,她努力克服着这种感觉,终于,她跑出这片黑暗。

    是一处很熟悉的地方,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顺着面前的篱笆走去,前面的树下倚着一个人,她感觉自己像不受控制般,抬起脚向前走去。

    那人脸上,身体上全部堆满了雪,她抬起手,轻轻拂去那人脸上的雪露出一张清晰的脸,她的心急速跳了起来,只觉这张脸莫名的眼熟,有一个名字在脑海中呼之欲出。

    她忍住头痛,将手伸到那人鼻子下面,好凉啊,像一块冰一样,刺入骨髓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蝉,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已经没了呼吸……

    随即,这个她认为没了呼吸的人却睁开眼,站了起来,迎着冽冽的寒风,他宽大的衣袍随风鼓起,越发显得身形干瘦的可怕,他向薛陵婼伸出手,露出一个亲切而又陌生的笑,道:

    “阿婼,我来接你了,随我一同走吧。”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她努力想着,她为何这么难过,这个人到底是谁,让她这么熟悉,后背寒意上涌,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她越来越冷,浑身也麻木起来。

    不知被谁推攘着,耳边也不知道谁在呼喊,好吵,好吵,她张开嘴,想要怒斥,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胳膊上突然传来出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意,薛陵婼吃痛,猛然睁开眼。

    一张张脸映入眼帘,薛陵婼缓过神,张口唤道:“阿朱,现在几时了?”

    才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声音变得干涩无力,喑哑难听,喉中的一阵阵痛意,让她剧烈的咳起来。

    阿朱香梅香兰三人见她醒了,连忙擦去脸上的泪,喜道:“娘子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们了。”

    薛陵婼浑身脱了力,奋力挤出个笑容,安抚二人,脸上一片冰凉的水意,她努力了好久才抬起手,抚在脸上,莫非自己在梦里面哭了。

    喝了几口水后她,喉咙没那么痛了,才开口问道:“我方才怎么了?”

    香兰性子急,后怕的开口:“您方才梦魇了,一味的哭喊,婢子们怎么叫也叫不醒您,只能掐你,才把您掐醒。”

    说到这,香兰的声音渐渐小下去,阿朱紧跟上请罪,道:

    “奴婢们无状,请娘子责罚,不过这注意是奴婢自己出的,不管香兰的事,主子要罚就罚我吧。”

    薛陵婼摇头,道:“无碍。”她又不是什么不辨是非的坏人,这三个丫头是为自己好,没有什么好责罚的。

    虽然娘子醒了,香兰现在起来还是一阵后怕,方才娘子梦魇时真的可怕的吓人,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一味地哭泣,连嗓子都哭哑了,人却是怎么都叫不醒。

    公子今日当值,不在府里,府上一共就两个主子,导致于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娘子又着实骇人,还好阿朱姐姐胆子大,当机立断,想到将娘子掐醒的主意,娘子这才醒了过来。

    薛陵婼脑壳疼,嗓子也疼,在喝了两壶水后,还是不敢回想梦里的内容,她又梦到了那个人,这么些时日,她都不敢再想起他,可每每午夜梦回,他还是会出现在自己梦里面。

    这是个很恐怖的梦,那个人浑身冰凉,没有丝毫生气,却又叫着自己的名字,对着自己说:阿婼,我来接你了,随我走吧。

    不对,他才不是那个人,她从未告诉过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叫阿婼呢?

    莫不是真的给自己托梦了?

    按大鄌律,凡是战死沙场的将士,会在战事停歇之后,公榜出这些马革裹尸之人的名册,她曾抱着这些名册反反复复翻了好久,也没有见到那个名字呀。

    越想脑袋越疼,在这种折磨中,大夫终于到了,老大夫花甲之年,须发都已经花白了,看着就一副医术高超,很有经验的样子,是薛陵婼信任的类型。

    既然到了这种年纪,也没什么男女忌讳了,先号了号脉,指出薛陵婼气血发亏,忧思过度,不可过劳后,在薛陵婼道出自己老做噩梦后,又连连开出了几副睡前须服下的安神药。

    最后又摸了摸自己的一把白胡子,一阵见血的指出,她这所有的毛病都是来自日夜操劳,忧思过度,换句话说,就是累的,还天天想这想那,想得多,并且还直接说,再这样下去,身子迟早被累垮。

    薛陵婼是个极其惜命的人,一听被吓出了冷汗,表示自己以后再也不管这些闲事了,谁爱管谁就管了吧。

    大夫又刚走,家里面又来了客人,得了,刚说过自己要躲闲的她再次被打脸,她匆忙换上见客了衣服,又跑去接待客人。

    客人是个年轻少女,来找她的,来人一见她,顿时大吃一惊,从黄色的福寿楠木宽椅上跳下来,问道:“阿婼,这才半年的时间,你怎么就憔悴成这样子了,看来京城的风水养不住你。”

    薛陵婼忍不住翻白眼,久别重逢的喜悦瞬间消的一干二净,这个死丫头,让她刚酝酿出来的泪意化为乌影:“哼,我看你倒是一点都没变,嘴巴里面长了个刀子。”

    来人着一袭水天碧色襦裙,柳眉凤眼,娇俏美艳,不说话时看着颇有威势,凶得很,可是薛陵婼却不怕她,毕竟这人是和她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她芳名唤殷采碧,是勋国公府的四小姐,从小随她那在蜀地任职的父亲生活在彭州,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用这个时代的话说是手帕交,换做她曾经那个时代的说法就要称闺蜜了。

    想到这,薛陵婼眼眶又忍不住发红,吸了吸鼻子,嗔道:“还说我憔悴,都不知道来看看我,怕是早就想不起来我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