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误会了,可是,这样也不错,毕竟长痛不如短痛。

    崔梦黯然的点点头,挡住通红的眼眶,在袖子里掏出个小匣子,双手奉给齐铭,道:“今晚与殿下同游甚是开心,此物赠与殿下,多谢殿下相护之意,时候不早了,家中阿姐怕是急着找我呢,臣女也该回家了。”

    齐铭一懵,接过匣子,看也不看,放到怀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瞧了瞧街上的人海,下意识道:“这般早,如此盛景,姑母真的不在赏玩一会?”

    她倾慕的小郎君都有喜欢的姑娘了,自己哪还有心情玩呀,能保持住情绪不崩溃就不错了,崔梦木然地摇摇头,也不再看面前之人。

    她还没有及笄,小脸还有些稚嫩,伤心的模样更像是个孩子,齐铭心中一痛,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弯弯的月亮,弯了弯嘴角,道:“天色已晚,我先行送姑母回府。”

    崔梦又摇了摇头,黯然道:“多谢殿下美意,此良辰美景,我怎敢扰了殿下兴趣。”

    齐铭心里头发苦淡淡点头,道:“既如此,那我便遣人送你回去,姑母莫要拒绝,否则皇祖母若是知道了,定会责怪于我。”

    他口中的皇祖母,正是当今皇后娘娘,崔梦的姑母。

    他身后的内侍默默擦了擦汗,皇长孙殿下这个谎撒的着实没有什么水平,谁不知道皇后娘娘最是怜惜这个体弱多病的孙儿,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连七皇子都要靠边站,又怎会责怪他呢?

    崔梦正心不在焉,哪顾得上细思,只听到齐铭答应不亲自送自己回家了,便慌不忙的答应了。

    目送着远去的马车,齐铭压抑的咳意终于抑制不住了,腿间踉跄了几步,身后的内侍忙扶住他,借着力,他靠在内侍身上,掏出帕子,捂住嘴咳起来。

    内侍见状,一手轻轻替他拍着背,一手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倒出两枚红色药丸,喂入齐铭口中。

    咽入喉中,他才觉得好了些,咳意渐退,借力站稳,大口喘了几口气之后,他才觉得自己力气恢复了些。

    自怀中掏出方才崔梦相赠的木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尊砚台,上好的端砚,触手滑润,砚心澄透湛青。

    齐铭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高兴,他自幼身体不好,不能骑射,更不能小叔一样在疆场杀敌,只能读些诗书,聊聊度日,这砚台他提过一嘴,是前朝匠人世家所制,因很是稀少,所以他一直心向往之。

    他只说过一次,便有人记在了心里……

    内侍瞧着他伤心,心中不忍,劝道:“殿下心中明明也是有崔娘子的,这又是何必?”

    若是没有她,又怎么会每年的七夕都要巴巴的出府来看那个人,都要大老远绕到南大街那边去,那里明明是和东宫是相反的方向。

    齐铭沉默,他心里当然是有她的,可是,他这样的人,不能给她幸福,既如此,倒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掩饰自己的心意,他不是小叔,可以随性肆意,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那样好的女子,她的丈夫应该一个身体康健,福寿绵延的矫健儿郎,而不是自己这样随时有可能倒下的病秧子。

    自己身在暗处,默默的看着她,尽自己之所能,护他的女孩平安喜乐,便足够了。

    肩上不知什么多了一条胳膊,齐铭错愕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道:“大侄子,不舍得就去追啊——”

    第47章 擦肩

    齐铭自然是不去追的。

    灯影闪烁,齐晗伸平手臂,撑住他的肩膀,尽量让他借着点力,叹息道:“我瞧着那小丫头都快哭了,你这又是何必?”

    齐铭垂着眼睑,黯然地摇了摇头,不语。

    齐晗看着脸色苍白的大侄子,叹了口气:“人家对你有意,你也并非是无情,这样做,人家小丫头伤心,你又能好受?都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看你这都自损了一千五了。”

    齐铭眼中闪动,推开一旁扶着他的内侍,向前了几步,轻轻笑开,转头看齐晗,道:“你不懂。”

    齐晗追上去,高高扬起手,却轻轻落在他头上,笑骂道:“你这臭小子,哪有这么跟你阿叔说话的。”

    齐铭懒洋洋开口:“只怕是叔父忘了侄儿还比您长上几岁。”

    齐晗听了不怒反笑:“也不知道是我哪个乖侄儿,一口一个姑母唤的比谁都亲热,这个时候怎么想不起来自己比人家小姑娘老上不少年岁。

    他又如何不记得,齐铭失落低头,他不过是想借辈分伦理来提醒着自己……

    齐晗向后摆了摆手,侍卫中便有人会意,走上前去,将手中的酒壶奉上。

    他接过酒壶,放在嘴边咕咚喝了一口,又在齐铭眼前晃了晃:“大侄子,要不要来点,此酒是我在蜀地时自一个老贼官家里抄出来的宜城酒,最是消愁。”

    话音未落,他又拍拍脑袋,笑得灿烂:“让你喝酒又咳起来怎么办?你祖母该骂我了,这酒,阿叔替你喝了。”

    齐铭:“……”

    如果忽略那一脸欠揍的笑,他还真就信了这是个爱护侄子的好叔叔。

    齐晗擦了擦嘴,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你年龄也不小了,若是真喜欢那小丫头就去请旨赐婚,也不必忌讳什么辈分伦理,咱们姓齐的,流的是狼的血,才不计较这个。”

    齐铭苦笑:“我活不了几年的,她还小,如您所说,难道要让她做一辈子的寡妇不成。”

    齐晗知道自己这个大侄子心里头苦,安慰道:“世间神医千千万万,你才见了几个,胡说个什么,天无绝人之路,想做什么就去做,人生得意须尽欢……看,随随便便一个小娘子都比你潇洒。”

    齐晗说着,忽然一指。

    齐铭顺着看去,只见一行四五个小娘子,中间一个穿青色衣服的小娘子靠在身旁之人的怀中,身旁的人在絮叨:“我的娘子,娘子,你怎么喝酒了,夫人知道了该训斥你了。”

    那小娘子略有醉意,得意道:“反正阿娘又不在长安,还能从千里之外追过来不成。”

    略有熟悉的声音,令齐晗浑身一僵,一颗心在胸中跳得火热,他定睛一看,那女子薄纱覆面,看不清容貌。

    观其身形,虽身量与他的小娘子相差未几,但太过清瘦,不若小娘丰润玲珑。

    再细听其声音,确实与小娘子有些许相像,不过太暗哑低沉,哪有小娘子来的清亮甜美。

    ——不是他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