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蓬莱宫的路上,皇后弃了轿辇,选择步行,慢悠悠的走在宽阔的宫道上,薛陵婼跟在身?旁,大气不敢发一声。

    到了御花园,到处是春日胜景,皇后抬头晃了一眼,露出一种怀念的神思,转头道:“你?们都在这等着。”随即又看向薛陵婼:“你?随本?宫走走。”

    “是。”薛陵婼低头。

    两人漫步在御花园中,入眼可见一步一景,近处风光旖旎,苍翠欲滴鸟语花香,极目远眺,远处碧波荡漾烟景萦绕,花草树木郁郁葱葱,身?处美景中,她强迫自己忘记一众糟心事,心情?好似随着轻快了许多。

    皇后看她眼波微转,心情?畅快,只觉自己也少?了些烦忧,道:“方才本?宫已向陛下陈情?,陛下马上会下懿旨,把秦王送回王府软禁。”

    言下之意就是收回了每日的仗刑,留他一条小命。

    薛陵婼啊了一声,从眼前春景中反应回来,暗道齐晗所料果然不错,圣人不会真杀了他,但圣人却需要一个不杀他的理由,或者说是能有一个台阶下。

    皇后看她呆愣,不由道:“怎么,你?不高?兴?”

    薛陵婼回过神,思索道:“高?兴,却也没?那么高?兴。”

    皇后问:“此话怎么说?”

    薛陵婼一本?正经地回答:“下官昨日在掖庭回来后原本?很?伤心,把心事告诉了娘娘后突然没?有那么伤心了,下官既然已经决意忘记秦王,以后便不会在意他。”

    “下官高?兴,是为了娘娘高?兴,秦王殿下无虞,娘娘便可放心。”

    “下官不高?兴,也是为了娘娘,下官斗胆猜测,娘娘若能劝动陛下,想必昨日已经劝了,可娘娘等到今日,只怕是全力一搏。”

    言下之意是放手一搏一定会损失一些东西。

    皇后在来紫宸殿的路上,一脸杀气腾腾如?临大敌的模样,可在紫宸殿出来后便怅然若失忧心忡忡,大概是她早就知道此行定会与圣人发生冲突,却还是来了,不是因为齐晗,而是因为太子?。

    毕竟只有太子?才是她的亲生血脉,太子?舍不得齐晗,而皇后舍不得太子?。

    齐晗昨日和她说过,皇后不会全信她的话,可是只需要让皇后信个七八成,哪怕是半信半疑,她就可以暂时安全。

    与此同时,她又不能编的十全十美,太过完美与聪明的人更会惹人怀疑,所以她要时不时的表现?出来一种小聪明,这种小聪明要让皇后一眼看穿,在不让皇后讨厌的同时给皇后一种不过如?此的感觉。

    这个度很?难把握,好在她与齐晗在皇后面前演不熟的戏码演多了,虽把握不好度,但演技却足以让皇后信服。

    皇后听了她的话,惊讶之余还有些欣慰,她没?有想到薛陵婼竟直接给她说实话,这番话乍一听有些唐突,甚至还带了敢擅自窥伺贵人之心的冒犯,但加上她一脸替自己惋惜,全心全意为自己考虑的表情?,便让人气不起来了。

    皇后挑了挑眉,反问道:“你?敢这么随意编排皇家之事,就不怕本?宫治你?大不敬之罪?”

    走的时间久了,薛陵婼慢慢扶着皇后到亭中坐下,蹲下身?子?给皇后揉腿,闻言抬起脸:“娘娘不会,昨日下官也犯了大不敬,可娘娘不仅不治下官的罪,还替下官遮掩,娘娘是个好人。”

    皇后愣了一瞬,很?多人都夸过她是个好人,她对此嗤之以鼻,她若真是个好人,便也不会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的坐着几十年。

    薛陵婼继续道:“下官昨晚想了一夜,比起俘获一个男人的心,下官更想以后能跟在娘娘身?边,学到更多的东西,站到更高?的位置,这才不算辜负自己。”

    她郑重?地看向皇后,表情?十分地让人信服。

    皇后素来温柔平和地眼神微微出现?一丝龟裂,震惊过后,心中便慢慢生出了对眼前小姑娘由衷的欣慰与赞许,她第?一次真正直视起来薛陵婼。

    不论从前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怎样展露一些大胆打破陈规的机敏与谈吐,又或是做出的离经叛道的事情?,她也只觉得她也只是一个比寻常闺阁小娘子?更胆大妄为与不拘一格。

    在其他方面,例如?功成事立等等比不上韦萱,韦萱出身?官宦世家,耳濡目染之下对于权势颇为看重?,这也是她看重?韦萱的原因。

    与之相反,薛陵婼行起事来更随心所欲,只想要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一点想要向上爬的爬野心,更像是少?不更事,给人一种难成大事的感觉。

    她一向对这一点比较惋惜,韦萱虽好,却为家世所累,不能让她完全相信,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更好掌控的薛陵婼,可她却不懂自己的用意。

    终于到了现?在,她开?窍了。

    皇后伸出手,像是对自家小辈一样,亲切的戳了戳她眉间,恰好的点到了那颗米粒大小的朱砂色的红痣:“你?个故做非为的,还想升官,难不成还想像高?宗时的上官氏女官一样到一品?”

    薛陵婼眼睛忽然亮了亮,期待的看向皇后,好像在对她说真的吗?

    皇后好笑:“上官氏女官是入仕辅政才破例受封一品,你?也想摄政前朝?”

    薛陵婼好似一下子?气馁,慢慢伏倒皇后膝上,郁结的连自称都忘了,如?同自言自语:“我也想入朝辅政,可是没?人会答应呀。”

    听到她说的话,皇后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股蠢蠢欲动,她压下心中的那个念头,却敌不过心中的渴望,知道:“会的,会有那一日。”

    她低头,才发现?薛陵婼竟十分自来熟的趴在她膝上,十分的亲切,仿佛就像和自家母亲拉家常一样。

    她忽然想到,齐晗从前也总爱这样伏在自己膝上,那时他还未和自己疏远,趴着趴着就睡了过去?,只是时间久远,她也想不起他是什么时候对自己只剩下了毕恭毕敬。

    皇后微微失了神,一时间魂游太虚不知道了何?处,薛陵婼呀了一声才把她叫回来。

    她低着头,迅速直起身?来,脸颊绯红,似乎有些难为情?:“下官失态了。”

    不是装的,是真失态了。

    皇后忍住笑了起来,方才心中的郁郁之气随着笑声慢慢消散,开?怀道:“无事,从前我与阿姐……。”她忽地一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改口道:“蓬莱宫还有公务,你?随本?宫回去?吧。”

    薛陵婼皱皱眉:“是。”心中却忍不住寻味,皇后是崔家的嫡长女,上哪来的阿姐?

    那厢,圣人下的圣旨很?快到了掖庭,旨意说到,让秦王回王府禁足,自行反思己过,无诏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这算是变相的软禁。

    彼时齐晗刚受完今日的三十杖,旨意一到颇为懊悔,早知道方才行刑之前就拖延一会拖延至圣旨传来,也好免些皮肉之苦不是。

    后悔至于有有些诧异,他料到了圣人不会杀自己,却也没?想到这道旨意会来的这么早,而且还这么顺利,顺利的让他不解。

    薛陵婼说他是在赌,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他不太认同这个说法,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盘棋局,一盘依靠着背水一战才能救活的死?局。

    他的前半辈子?是别?人手中用来博弈的棋子?,如?今也要自己做一回执棋人,输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自己的一条命,赢了后半辈子?不仅能主宰自己,还能掌管生杀予夺主宰别?人。

    接旨过后,不容停留,很?快齐晗便被送出了宫,大约怕他不配合,圣人特地指派了御林军一路以护卫知名行监管之责,谨慎的的把他送回了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