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空气好像都凭空高了几度似的,赵音音张了张嘴,又扭身去一边提起水壶灌暖瓶。平时做来驾轻就熟的活计,第一次洒出好些水才对准。

    “小心些,别烫了。”

    听着许云海的声音,她又差点弄洒开水,赶紧停了一下,吸口气才继续灌满暖瓶,把水壶重新灌了水坐到炉子上去。

    炉子里蜂窝煤稳定地燃烧着,时而有些噼啪声,隔壁张组长家一群人随着剧情大呼小叫,屋子里一点也不安静。

    可是又显得安静得令人焦躁。

    许云海先打破了这屋里的宁静,他忍不住叫了一声赵音音的名字:“音音……”

    赵音音脸上带点红晕回头去看他,她心跳得厉害,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期待还是在紧张。

    许云海也看见她脸上红扑扑的,他没见过比赵音音更好看的姑娘,或许有长得更精致的,可是都没有她美。

    他伸手下去想转轮椅靠前一点,可就是这么一个动作,突然叫他心里头这股热火冷静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手术、做了手术的话结果如何。

    如果有个好结果的话是皆大欢喜,万一手术有个什么意外……

    “你……记得去买皮鞋。”

    赵音音几乎可以确定,刚刚许云海想说的绝不是这么一句话,看着他转动轮椅进了东厢房,她几乎有点想追上去问问清楚、问他刚刚想说的话真的是这一句吗?

    她在地上点点脚,没追过去,在堂屋放大了声音赌气。

    “我明天就去,买二十双新皮鞋!”

    话音刚落,赵音音下意识又跺了一脚——这句听着太像是撒娇了,一点也不像生气。

    许云海在屋子里轻笑,笑到一半又停下,心口突突地跳。

    他的手术究竟能不能成功?

    电视剧播完了,院子里一下子又嘈杂起来,许家的四个小孩乱七八糟地跑回来,屋子里一下子又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莎莎进来先看婶婶,大声嚷:“婶婶你脸咋那么红啊!”

    小宝也跟在后面点头:“婶婶,是不是太热了!今天晚上别烧炕了吧?”

    虽然还不到穿短袖的时间,但是阳山市的天气也实实在在地热起来了。不过,按照传统的养孩子习俗“春捂秋冻”,有小孩的人家多半还要再烧两天炕。不会烧到滚热,但是至少触手是温热的。

    “今天晚上就不烧了,”晚上就算是不烧炕恐怕也盖不住棉被了,赵音音算了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停了,“今天电视剧好看吗?”

    “好看!”小宝最兴奋,“有长得不一样的人!”

    赵音音逗着小宝又说几句,说完这才打发几个孩子去洗漱,又嘱咐他们:“明天叔叔婶婶要出门,你们几个去齐婶儿家里待一会儿,好不好?”

    “婶婶你去吧,”伊伊乖巧点头,“我会看好弟弟妹妹的。”

    赵音音伸手摸伊伊的头发:“没事儿,让你齐婶儿看,你也好好玩。你自个还是小孩呢,还得叫你齐婶儿看着呢。”

    伊伊憨乎乎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赵音音推着许云海离开家,准备去医院咨询大夫。

    “有点远,连累你也只能走路了。”

    这时候的无障碍出行还是挺难的,公交车轮椅也上不去,其他的车更别说了。赵音音自己出来可以坐公交车,但是带上许云海就只能走路过去了。

    “你说啥呢,”经过了昨天晚上,赵音音对这句话格外敏感些,故意说话起他,“三十五元工资不够推你去一趟医院的?”

    “不还做别的事儿呢么……”

    “你自己不还亲自刷碗做饭呢么?”

    两个人对了几句,许云海叹口气:“也不知道我这个腿能不能好,要是万一能治好了,到时候我有话跟你说。”

    如果没治好,那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一切照着协议上写的,时间一到各自嫁娶。

    赵音音咬了咬嘴唇。

    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可她知道,昨天晚上许云海没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满心全是失望。

    他觉得腿不好不能耽误了她,可是她又觉得、如果许云海腿不好自己毅然决然地离开他离开这一家子,仿佛有些凉薄。

    她也不想离开。

    “那你就努力把腿治好,”她使劲儿把轮椅推上一个小坡,“别这么留着半句话,吊得人心烦。”

    来到三院,到了骨科诊室,王叔提前跟这边打了招呼,这项新引进的技术也是科室正在研究的。许云海说明了来意,很快就被护士引到了主任的办公室。

    当年许云海的手术就是对方负责做的,对方对他的情况很了解。

    “这个手术成功率是很高的,”主任详细地拿着资料给许云海介绍,“有之前的中日友好谈判,我们科室的副主任医师去日本交流学习了半年,成功地主刀了多例手术,基本上可以说是没有什么风险的。”

    听到这,许云海和赵音音都长出一口气。

    “那是不是说,这手术就肯定能成功了?”

    对着一般人,大夫肯定不会这么就直接给患者打包票,但是既然是有人打过招呼的,而且这个术式本身也比较成熟,他倒是可以说得肯定一点。

    “应该说是没什么问题的。”

    许云海一只手扶住了医生的办公桌,另一只手抬起来虚挡住眼睛,忍不住有眼泪夺眶而出。

    他有能站起来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