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字起的倒是误打误撞,绮有美丽的意思,而慕容绮容貌肖似他的生母,虽然尚未长成,已经生的极其动人,再加上幼小的漂亮孩子总是有些雌雄莫辨,慕容绮初到西越皇宫时,不乏有人以为北齐送来了一位公主。

    及至弄清楚他是位皇子之后,慕容绮就遭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北齐和西越刚刚打了一场,西越的年幼皇子、宗亲幼子等对慕容绮这个北齐皇子都充满了厌憎,处处刁难。

    在这样举目皆敌的境地里,年幼的慕容绮根本无力反抗,只能默默忍耐。

    一个冬日里,他从床榻上醒来,就听见隐隐的乐声越过几堵高高的宫墙,飘进了他的耳中。宫女告诉他:梁国皇后带着她所生的公主回西越来了。

    慕容绮坐在床榻上愣了片刻,这才想起来,十余年前梁国和西越缔结婚姻之好,如今梁国的皇后正是西越的长公主。

    梁国皇后和梁国公主的到来和慕容绮并没有什么关系,对他来说唯一的好处就是少了些麻烦——听说那位梁国小公主很是漂亮可爱,那些和她年纪相仿的小皇子们忙着去陪新来的小表妹玩耍,自然抽不出空来找慕容绮的岔。

    然而有些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梁国公主来访的第十日,那些西越小皇子们终于从可爱表妹那里分出了些许心思,想起了‘那个讨人厌的北齐贱种’,又在慕容绮住所前的路上将他围住,准备教训他。

    慕容绮本性里带着鲜卑人特有的凶狠,哪怕他年纪幼小,还长得十分秀气,西越皇子们也不敢轻视他,照样叫内侍将慕容绮按住,羞辱了他半晌,末了看着慕容绮,讥笑道:“听说你不是你们北齐皇帝在意的儿子,我们却备受父皇宠爱,就是把你打死了,又算得上什么呢?”

    这群皇子们说的厉害,但慕容绮到底是北齐皇帝的儿子,也不敢真把他打出事来,然而慕容绮却不是个甘心受辱的,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眼里却泛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狠意。

    为首的七皇子一看这鲜卑贱种居然敢这样看自己,立刻就恼了,仗着慕容绮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一脚踢了过来,骂道:“你想死不成?”

    七皇子狠话还没放完,就被身后的胞弟九皇子狠狠扯了一把,一转头才发现几个弟弟都回过了头,连忙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转角处一群宫女内侍亦步亦趋,中间簇拥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生的极其漂亮可爱,下颏尖尖肌肤如雪,穿了一身雪白狐裘,一张素白小脸被雪白的绒毛裹着,更显得娇小可爱。然而她走路的步伐却很轻快,说话时声音如银铃般清脆:“七表兄,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西越教养公主讲究一个温婉娴雅,新来的这位表妹却活泼聪慧,骄纵又不惹人生厌,这正是这群小皇子喜欢的玩伴。七皇子连忙笑道:“永乐表妹,我们在教训一个讨厌鬼,要不要来看看?”

    “讨厌鬼?”年幼的永乐公主燕檀好奇地一歪头,“你们让开,让我看看!”

    她语气虽然颐指气使,这些小皇子却不以为忤,忙不迭地让开路,让燕檀带着大批的宫人轻快地走了过来。

    轻快的脚步声逼近,慕容绮下意识仰头。他看见冰雕玉琢的小女孩踏着光影走来,眉目如画,娇憨天真。

    宛如仙子。

    那骄纵的小公主在羞辱完慕容绮之后就吵着要去骑马,西越的皇子们一个个匆匆跟上,连个眼神都顾不上分给慕容绮,因此也就没人看见,慕容绮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漆黑漂亮的眼里一片死寂。

    也许燕檀说得对,他年幼失恃,本就是条无人教养的野狗。

    但,即使是野狗,也有那么一时半刻,对着湖里的倒影肖想过天上的明月的。

    那时年幼,他还不知道那种情绪到底是什么——后来他懂了。

    虽然年幼野兽还未能长出獠牙,但不妨碍它比獠牙先生出的,癫狂的占有欲和爱意。

    谁又能想到呢,十年后,当年受尽欺凌的北齐皇子成了一国之君,而高高在上的永乐公主却国破家亡。

    慕容绮看着榻上昏睡的燕檀,唇角微不可见的一动,像是个自嘲的笑。

    他悬在空中的手渐渐落下,想去触碰燕檀的面容。然而就在这时,燕檀漆黑浓密的长睫微微闪动。

    她醒了过来。

    顷刻间慕容绮收回了手,目光归于冷寂,定定注视着清醒过来的燕檀。

    燕檀的目光有些迷茫,显然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一直到看见慕容绮,以及后颈的微微疼痛提醒了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大梁灭了,父皇已经自刎,她想要回去,却被慕容绮打晕了过去。

    燕檀深吸一口气,压下涌上眼眶的泪意,再看向慕容绮时,眼神已经冷漠至极,翻身就要下榻。

    慕容绮一直注视着燕檀,如何会看不出她眼中的冷漠不喜?伸出一只手在燕檀身前一阻,声音平淡:“你不用想了,我不会放你回去的!”

    “你什么意思!”燕檀动作顿住,看向慕容绮的眼神如欲噬人,“你凭什么把我扣在北齐,我的父皇、母后、皇兄他们都在大梁,我要回去!”

    慕容绮道:“你现在回去,与送死无疑。”

    燕檀激动起来,厉声道:“我愿意回去送死!我是大梁公主,大梁已经没了,我凭什么苟且偷生!”

    慕容绮蹙起眉来,道:“你十八岁了,不是八岁!你知道你父皇为了替你求得北齐庇护付出了多大代价吗?”

    “梁皇付出的代价,他们的一片苦心,你全都可以视而不见,只知道一意孤行吵着要回去!”慕容绮看着燕檀,声音严厉起来,“就因为你意愿如此,就可以把你父皇的一片苦心抛到地上肆意践踏?我不瞒你,边关线报,梁国皇室已经被屠杀一空,只剩下你一个了!”

    “你说什么?”燕檀身体一晃,声音艰涩,“屠杀……屠杀一空?”

    慕容绮冷冷道:“是啊,所以你现在是梁国皇室最后的血脉,你还要回去送死吗?从此燕氏后嗣断绝,再没有人能光明正大的为梁国皇室复仇——如果你没意见的话,那就请吧!”

    燕檀再也支撑不住,头脑中一片嗡嗡作响,她重重跌坐下去,自己没有感觉到,但泪水已经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慕容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像是想抹去燕檀面上的泪珠,最终还是将手指收了回去,语声淡淡:“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主动送上门去领死!”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去,袍袖一拂,朝着殿外走去。

    身后寂静片刻,一直到他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少女努力压抑的、撕心裂肺痛苦至极的哭声低低响起。

    第3章 燕檀挑起淡红的唇角,很轻……

    燕檀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到最后她醒过神来,眼睛已经干涩的流不出一滴眼泪,喉咙里火烧火燎。

    直到双腿一沉,云蘅扑上来抱住了她的腿,哭道:“公主节哀,千万要顾惜自己的性命,大梁皇室只剩公主一人,公主万不可再出事了!”

    燕檀的目光散乱毫无焦距,她怔怔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许久才扯动唇角,明明在笑,却看不出半分笑意。

    她缓缓地道:“本宫不会不顾惜自身的,本宫若死了,谁去替大梁复仇呢。”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偌大的寝殿里只有燕檀和云蘅两人。主仆两个一坐一跪,各自满脸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