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绮:“……没什么。”

    这点让燕檀惊恐万分的出血量放在见多识广的院正和慕容绮那里,简直不值一提。

    出于对皇帝皇后的尊重,院正替慕容绮换了药,然后又自觉地主动退了下去。

    燕檀继续对慕容绮进行关怀:“皇上要不要先小憩片刻?”

    “不了。”慕容绮道,“你要是愿意的话,就随朕一同走一趟。”

    “去哪里?”燕檀讶异道。

    慕容绮道:“去审讯步六孤氏。”

    这次随同皇帝前来西山围场行猎的步六孤氏族人已经被全部拿下,分开关押在不同的几处地方,每一处都有人对他们进行审讯,然后将口供一五一十地记下,拿去呈递皇上。

    将作大匠官居三品,是当之无愧的重臣,又是那张表明步六孤氏阴谋刺杀皇帝纸条的主人,因此获得了皇帝亲自审讯的殊荣。

    燕檀很想跟着慕容绮去审将作大匠,然而慕容绮表示:“步六孤氏狼子野心,如今还不宜让众人知道,要审讯的人太多,朕这里人手不够,你去审一个人。”

    慕容绮交给燕檀审讯的,是一个没有正面出现在她面前,却无论如何和此事脱不开关系的女子。

    将作大匠膝下唯一的嫡女,他口中那个与人私通的步六孤小姐。

    试图将藏有纸条的玉佩偷偷带出营帐躲避搜检的是她的侍女、将作大匠一口一个“与人私定终身”的是她。纵然这位步六孤小姐很有可能只是将作大匠推出来的一个借口,但事涉谋反,哪怕再小的可能都不能放过。

    何况,燕檀反复思量,只觉得今晚这一出疑点重重。

    ——为什么将作大匠不把那张纸条烧掉,而要大费周章地藏进玉佩里试图将它转移出营帐?为什么搬出来的借口,偏偏是荒诞无稽的私通信物?为什么将作大匠在看到那张纸条之后,会如此冲动——明明死不承认还有一线生机,当众袭击皇后却几乎是亲自坐实了自己的罪名。

    燕檀一手支颐,看向被两个侍卫押进来的步六孤小姐。

    似乎是察觉到了燕檀的目光,那少女突然抬眸,又极快地垂下眼,睫毛轻颤,像是颤动的蝶翼。

    第38章 像一座漂亮阴冷的玉石雕……

    燕檀看着那跪倒在地的鲜卑少女,问道:“步六孤毓川?”

    毓川其实是个很明显的中原名字,在北齐太宗下令学习中原的梁国、西越文化后,梁国诸多文化典籍、诗词歌赋传入北齐。为了表示对皇命的尊奉,鲜卑朝臣莫敢不从。久而久之,鲜卑姓氏与中原名字混杂的情况并不少见。

    “是。”少女轻轻应了一声。

    燕檀先不急着问话,细细打量她的五官轮廓。鲜卑人大多轮廓鲜明,因此鲜卑贵女们眉目多半浓丽美艳。而步六孤毓川却不同,她五官分开来看都只能算是中人之姿,挑不出什么错处,却也毫不出挑。

    但这样平淡的五官汇聚在一张脸上的时候,却意外的让人看了很舒服,平白多出一种动人的风姿来。

    被燕檀这样盯着,毓川的脸又往下垂了一点。

    燕檀轻咳一声,挥了挥手,示意碧桃将那个匣子捧上来,道:“这个是你的吗?”

    毓川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那只匣子,又深深垂下头:“是臣女的。”

    “那这个呢?”碧桃将那件雪白的中衣捧到了毓川面前。

    少女的脸立刻涨红了。

    燕檀也不催促,看少女在原地嗫嚅了片刻,才道:“是臣女的。”

    燕檀微微侧首,和云蘅交换了个眼神,主仆二人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怀疑。

    怎么看这位步六孤小姐,也不像是能干出拿中衣当定情信物的人啊?

    燕檀又问:“是你吩咐了贴身婢女,将这只匣子偷偷递出去?”

    “是。”毓川咬了咬唇,“臣女命贴身侍女趁乱将匣子送出去,却不料被发现了,父亲知道之后为了维护臣女的名声,才和禁军发生了冲突,绝不是有什么图谋!”她哀哀地看向燕檀,“求皇后娘娘明鉴!”

    燕檀纤细的十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案上戳着,闻言一顿:“你的意思是,将作大匠在这之前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毓川深深俯首:“是。”

    毓川听见殿上的皇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似乎带了些微的冷意:“欺君是死罪,欺瞒皇后,同样是大罪。”

    下一刻,燕檀一掌击在案上:“步六孤毓川,将作大匠在本宫面前,在还没有打开匣子的时候,就知道匣子里放的是一件中衣!”

    步六孤毓川手指一颤。

    燕檀的逼问还在继续:“你那玉佩从何而来,到底经了谁的手;你那侍女要把匣子通过谁传递出去;还有,与你私定终身的那个侍卫,究竟是谁?”

    毓川惶然抬首,营帐内通明的灯火照出她惨白的脸色。

    燕檀带着满身寒气踏进了慕容绮所在的营帐,刚进来就感觉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再往地上一看,还有些未干的水痕,角落里一抹残余的淡红。

    她面色不变,就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走过去在慕容绮下首落座:“皇上审完了?”

    慕容绮淡淡道:“审完了,你呢?”

    燕檀也不卖关子,笑道:“确实问出了些东西,其中有些古怪之处。”

    慕容绮转眸看向燕檀:“都有什么话?”

    燕檀将一张抄录下来的审讯内容递过去,道:“步六孤小姐看上去倒确实楚楚堪怜,你看这个。”

    慕容绮低头细看,燕檀接着道:“步六孤毓川确实和将作大匠府中一位侍卫有私情——这个只消审讯步六孤毓川身边的婢女下人,再不济就等明日回京核实也是一样,很快就能证实,只不过么,两人之间的情意远没有达到私定终身那一步。”

    燕檀喝了口茶,接着道:“大约傍晚时分,将作大匠来见女儿,要她拿出些东西,装作是与人私自传递定情信物,步六孤毓川见父亲神色有异,知道事情紧急,索性拿了自己最贴身的中衣出来,想帮父亲转移目光,但那之后的事,她是什么也不清楚了,我问她时,她连细节都说不出来,更不知道什么玉佩纸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