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青色的衣裳一角被慕容绮抓住,燕檀动作一顿,就见慕容绮仰起脸来看向她:“那些奏折不必急着处理。”

    他在含蓄地向燕檀表达“再陪我一会”。

    然而燕檀仍然沉浸在回忆起自己那夜看见满身血迹尘灰赶来接她的慕容绮时,一时冲动之下,大胆地向慕容绮剖白心意。那时候她和慕容绮两人彼此都十分感动,现在慕容绮是怎么想的燕檀不知道,但她回忆起来,却尴尬的五体投地。

    她冷漠无情地抽出自己的衣角,坐回桌子后面,继续批改奏折。

    因为积压了数日的缘故,奏折几乎堆成了山,足以把燕檀整个人遮住。慕容绮躺在床上休息,眼睁睁看着燕檀的身影被遮的严严实实,连一丝头发都看不到,索性开始看各方暗探呈上来的密折。

    北齐太宗创建“密折”制度,皇帝派出去的暗探遍及四方,有留在北齐国内刺探朝臣家中隐秘的,也有潜伏在中原寻找情报的。暗探搜寻到的情报定期要往皇帝手中传递,按事情的轻重缓急分为三等。最紧要的情报标为白色;第二等的情报标为红色;第三等的情报标为黑色。

    这些还没看的密折因为都是黑色,看上去不太要紧,慕容绮前些时候又忙,一直都没顾得上看。他拆开从中原传来的密折,看了两眼,立刻唤燕檀过来。

    “怎么了?”燕檀满头雾水地走过来。

    慕容绮将密折递给她。

    燕檀草草看了两眼,顿时大喜:“使团的亲眷已经找到了?”

    这确实是个莫大的好消息。她接着看下去,使团成员众多,家眷全部找到显然不太现实,北齐在中原的暗探又不算多,真正在册家眷都找到了的,只有副使郑明桢。

    郑明桢膝下唯有一子,儿子早逝,儿媳改嫁,家中只剩下老妻和孙女。因为家中人丁太过单薄,同僚一向提起他,都是摇头叹息。谁知错有错着,因为家中人少,西越皇帝越朝辞打进梁国之后又忙着上下清扫镇压,家中人丁繁茂的大家族多多少少遭了波及,郑家却关门锁户逃过一劫。

    密折不长,很多情况都只是寥寥一笔带过。除了郑明桢因为家中人口太少,全家被北齐暗探带走,其他大部分使团成员家眷都没被找齐。

    有的是被无辜波及诛杀,连尸首也找不回来——就是找得到,暗探也不可能将他们送来北齐;有的落入敌手生死不知;有的家族仍在,但人数太多,暗探只能选择性地带走两三个……

    单看着这些文字,燕檀都感觉心中一紧。

    不过,还能见到几个家人,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燕檀思及己身,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

    燕檀喜悦,慕容绮也跟着开心。怕燕檀期望过高,提醒道:“使团家眷太多,要分批送回来,很慢,而且路上很可能发生变故。”

    慕容绮的言外之意燕檀听得明白,点头道:“我知道,能带回来一些人,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慕容绮露出个笑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将另一封密折边角捏的有些发皱,状似无意地问:“关于越朝辞……”

    这个名字刚出口,慕容绮就清清楚楚地看见燕檀拿信纸的手一颤,几乎是立刻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嫌恶与憎恨。

    “越朝辞怎么了?”燕檀尽量平静地问,但慕容绮还是从中听出了她内心并不平静,“他又有什么异动吗?”

    慕容绮连停顿都没有,几乎立刻道:“这个人我以往不太了解,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暗探也揣摩不清,你对他有什么了解吗?”

    这个谎话说的并不高明,却很自然。燕檀丝毫没有起疑心,虽然蹙眉不喜,却还是认真想了想,然而她对越朝辞的记忆也还停留在年幼时,根本想不出如今的越朝辞是什么性情。

    燕檀跟随母亲越皇后前往西越时,梁国和西越的关系依旧处在最密切的一段时期。因此西越将长公主嫁到梁国为后,梁国皇后也可以带着公主回西越探亲。

    年幼的燕檀还看不清两国之间种种利益纠葛,她只知道在梁国皇宫里,尚且有姐妹和她不对付。而在西越皇宫里,她却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再没人敢对她有半分不敬,所有的皇子公主见了她都是笑脸迎人。

    越朝辞排行第九,生母郑贤妃虽然出身很高,但他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七皇子。郑贤妃乃至整个郑家对七皇子更为看重,对九皇子则是宠爱纵容。

    燕檀对七皇子的印象还要更深一点,虽然七皇子脾气更暴躁、待人更无礼,但始终追着燕檀跑,燕檀闯了什么祸推到他头上最方便。

    而九皇子越朝辞,就像是站在哥哥身后的一个影子,做什么都不会有差错,却又不十分引人注意,燕檀哪里能记住他。

    不过慕容绮问都问了,燕檀也都只能努力思索。想了半晌,只从自己微薄的记忆里搜刮出一点细枝末节来。

    燕檀当时热爱跑马,西越皇帝送了她一匹漂亮的小马,燕檀时不时就要拉着几个皇子皇女一起去骑马。但皇子公主和燕檀年纪相近的没有几个,西越公主又偏向于温柔典雅,能和燕檀一起去跑马的统共没有几个。

    其中,因为越皇后和郑贤妃的关系亲近,燕檀最常拉七皇子和越朝辞陪她去。因为七皇子比较外向能搞事,也最能带燕檀玩起来,燕檀和七皇子要熟络很多。

    结果没跑几日,七皇子出意外把脚给扭了,不得不含泪退出跑马阵营。少了最能搞事的七皇子,燕檀只剩下越朝辞能陪她,奈何越朝辞说话做事实在不对燕檀的脾气,没过几天,燕檀就失去了跑马的兴致。

    讲到这里,燕檀也觉得这点记忆实在太微薄,她尴尬地咳了一声:“实在是越朝辞太安静,我不怎么记得他——他要对北齐做什么吗?”

    慕容绮凝视着燕檀的眼睛,确信燕檀说的确实是真心话。

    他长睫微垂,有些困惑。

    燕檀对越朝辞的记忆如此淡薄,越朝辞在她印象里,一直是七皇子身后的一个影子,那为什么越朝辞会对燕檀如此执着?

    慕容绮不动声色地收起了自己手中的那封密折,温和地笑了起来:“不记得就不记得吧,无论他做什么,都撼动不了大齐。”

    第49章 阿六浑:“……”……

    按照密折所说,北齐暗探正在打通关节,准备尽快将使团家眷送来北齐,以防日久生变。

    燕檀立刻就派常平出宫去传乔安等人,自己回朝华宫去梳妆更衣。无情地把慕容绮丢在了殿内。

    出了殿门,常平正准备离去,燕檀又把他叫住,低声嘱咐道:“记得问一下,是不是又有什么关于西越和梁国的消息了,或者是越朝辞又做了什么。”

    常平一怔,不过还是立刻应声道:“奴才知道,娘娘放心。”

    常平匆匆离去,燕檀却并没有马上往朝华宫去。她回首看了身后的立政殿一眼,眼底满是深思,笑意浮于表面。

    ——慕容绮一向不做多余的事,他提起越朝辞,真的只是信口一问吗?

    乔安、郑明桢、赵和鸥三人再次匆匆忙忙进了宫。

    不得不说,慕容绮真的是在为燕檀打算。梁国覆灭之后,燕檀虽然还顶着个公主的名头,实际上这个身份不但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助力,还会引来麻烦——譬如越朝辞。

    唯一站在燕檀身后的,就是梁国使团。在所有人的眼里,他们天然和燕檀是绑定的,燕檀荣,他们跟着荣,燕檀损,他们也讨不到好处。

    因此燕檀能培养的助力,最好来自梁国使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