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短促地啊了一声,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燕檀已经自顾自地将外衫脱了下来,只着雪白的中衣,然后拎起云蘅新买的其中一件外衫,披了上去。

    “主子,怎么了?”阿六浑问。

    慕容绮还没来得及回答,燕檀就将另一件外衣塞进了他怀里:“你换一下外衫。”

    车外的阿六浑:“……”当我没问!

    北市位于京城的北部,繁华热闹。如果说刚才那家绸缎店所在的区域是北齐贵族门阀最爱光顾的所在,那北市就是稍有余钱的百姓和小富之家出没的地方。

    “主子以前总去北市那边。”无处不在的阿六浑坐在车帘外插口。

    慕容绮不咸不淡地责备一句:“就你话多!”

    “嗯?”燕檀把换外衫时碰歪了的簪子扶正,好奇道,“你总去北市做什么?”

    慕容绮看上去不像是喜欢逛街的人啊!

    慕容绮解释道:“阿六浑说的是我从西越回来之后那段时间,当时先帝还在,朝中诸皇子各怀心思,我就拿北市当掩护,时常和朝臣约在北市见面,这里鱼龙混杂,他们生了疑心也不好查,拿不到切实的证据。”

    他说的简略,然而一个皇子要跑到皇室眼里九流末等的地方来,小心翼翼地笼络自己的势力,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免招来兄弟们的针对疑心,想也知道有多么不容易。

    燕檀心里生出些怜惜来,她侧过脸,轻轻牵住慕容绮的手,岔开了话题:“北市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好玩的地方。”慕容绮略一思忖,“好玩倒也说不上,不过可以看个稀奇,现在大齐上流贵族均以学习关中为风尚,倒是在北市这种地方,能看到不少鲜卑特有的文化。”

    马车一路行进北市,燕檀挑起车帘一线,往外看去。这里已经没有林立的商铺了,一个个摊位摆在路边,上面的货物五花八门。

    “我想下去。”燕檀转头征求慕容绮的意见,“我想要那个兔皮帽子。”

    慕容绮跟着看过去,燕檀指的是一个灰兔皮帽子,难得的是,兔头也连在帽子上,两只长耳朵耷拉着。

    车停了下来,燕檀抓起帷帽往头上一扣,就要跳下去。慕容绮拉不住她,无奈地在后面道:“其实那个帽子……”

    慕容绮话还没说完,燕檀就已经下了车,伸手将摊位上那个帽子拿了起来。在看清楚那个帽子的瞬间,她帷帽下的神情就彻底僵住了,颤巍巍地将那个兔皮帽子放了回去。

    云蘅从燕檀身后探出头去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结巴了半天,才道:“这兔子怎么…怎么这样骇人!”

    那个兔头原本被长耳朵遮住,看上去煞是可爱。然而拨开它的长耳朵,就能看见兔子张开血盆大口,眼珠也在制作帽子的过程中被去掉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神情狰狞死不瞑目,一副半夜要回来冤魂索命的恐怖模样。

    摊主闻声而至,张口就是一通燕檀一个字也听不明白的鲜卑话。她和云蘅对望一眼,主仆两人同时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慕容绮总算跟了上来,他扶了扶自己的帷帽,对摊主回了几句鲜卑话,才转头忍笑对燕檀说道:“他的意思大概是,这个帽子做工精细,质量很好,建议你买下它。”

    燕檀看了一眼那个狰狞的兔头,横看竖看都没从它让人做噩梦的脸上看出半点精细来,摇头道:“是我消受不了。”

    燕檀拉着慕容绮,火速离开了那个死不瞑目的兔皮帽子。

    一路上,燕檀相继遭遇了花纹莫测的粗线毯子、看上去并不强健的坏脾气马,以及一个胆大包天,在北市公然贩卖开刃钢刀和狼牙棒的摊主。

    慕容绮走过去,在摊位旁边看了半天狼牙棒,还亲自上手掂量了一下。

    那摊主五大三粗,长相十分粗犷,具有鲜卑族的明显特征。见慕容绮衣料不错,旁边还带着个窈窕少女,以及几个护卫,立刻热情拉拢慕容绮这个顾客。

    燕檀跃跃欲试,想接过狼牙棒看看。

    她在旁边表现得过分活跃,慕容绮不忍心拒绝她,将狼牙棒递给燕檀,自己却没有立刻松手,嘱咐道:“小心拿稳,别伤着自己。”

    燕檀:“没问题!”

    慕容绮在帷帽后露出一个不放心的表情,动作极其缓慢,慢慢松开了手。

    ——燕檀差点被狼牙棒的重量带的摔个跟头。

    慕容绮示意阿六浑掏钱,买了把刀,临走前还和摊主用鲜卑话聊了一会。燕檀和云蘅一个字都听不懂,阿六浑的神色却看上去有些奇怪,似乎在忍笑。

    “你们刚才说了什么?”燕檀问慕容绮。

    慕容绮笑而不语。

    待到牵着燕檀走出一段距离,他才转头交代阿六浑:“去吧。”

    阿六浑应了声是,朝身后的侍卫低声交代几句,立刻就有一个侍卫不声不响地混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慕容绮这才对燕檀道:“我命人去京城禁军巡捕处报案,北市有人私自贩卖违禁兵器,并且背后疑似有一个团伙。”

    燕檀被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惊得目瞪口呆,不慎踩到一块石头,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幸好慕容绮眼疾手快,半扶半抱地将她拽住,才避免当朝皇后一头磕在满是碎石沙砾的地上。

    “……这样好吗?”燕檀问。

    明明慕容绮刚才还和那个摊主聊得十分投机的模样——虽然说他们聊天的内容燕檀一个字都听不懂。

    慕容绮道:“大齐律法上写得清楚明白,甲胄、□□、刀剑均禁之,若要贩卖刀具,第一不得长逾五寸,第二不得擅自开刃,如有违禁,杖之,情节严重者,斩首——他们偷偷地买卖也就罢了,居然在北市公开售卖开刃钢刀和狼牙棒,我看过了,那是真能杀人的凶器,他们怎么敢?”

    燕檀道:“能这样公开违反禁令,管理北市的官员恐怕也不干净。”

    有风吹过,将慕容绮帷帽上的白纱掀开一线,燕檀看见他淡红色的唇角往上微微一挑,是个非常冷淡的笑容:“是啊,他们运气不好。”

    燕檀心想这运气何止不好,简直是太差了点,售卖律法中严令禁止的违禁刀具居然卖到皇帝皇后面前了,这是何等的背运啊!

    说完这句让人发冷的话,慕容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本来是想带燕檀出门散心的,结果反而又把气氛弄得沉重了起来,连忙补救:“我们往里面走,你愿意在宫外吃东西吗?”

    这天马行空的思路让燕檀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介意,我和皇兄一起出宫的时候,他还敢带我去青楼和路边吃东西呢,宫外的食物,有的甚至比宫里的还要新奇好吃。”

    慕容绮松了口气,带着燕檀往里走。

    他对这里十分熟悉,虽然据慕容绮自己说,他自从做了皇帝,已经两年多没来过这里了。但一些值得关注的摊位,慕容绮一个都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