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檀慢吞吞“啊”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自己所睡的并不是住惯了的朝华宫和立政殿。她揉着眉心,问:“皇上怎么把本宫带到议政殿来了?”

    云蘅委婉道:“昨天晚上回宫时,内宫的门已经关了,娘娘又睡着了,皇上心疼娘娘,索性就在议政殿安置了。”

    “哦。”燕檀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什么,“等朝会结束之后,你去找一下乔安,拿令牌跟着他出宫,把他们三个的女眷都请进宫来。”

    她话音刚落,寝殿的帘子一动,宫女青色的裙摆一闪而过。云蘅蹙眉道:“谁在外面,怎么冒冒失失的!”

    雪梨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看见燕檀醒了,一愣,神色微动,道:“是奴婢冒失,娘娘恕罪!”

    雪梨是从梁国跟过来的宫女,在燕檀面前格外多得几分偏爱。燕檀本没打算计较,一看她神色不对,反而起了好奇心:“怎么了?”

    雪梨显出些迟疑来,下意识先瞥了云蘅一眼,立刻道:“奴婢只是想来问云蘅姐姐要不要先去替娘娘预备妆奁。”

    燕檀一个字也不信:“你是刚进宫的小宫女吗,这点小事都要问,说,到底是有什么事,要这样做张做智地瞒着本宫?”

    雪梨:“……”

    她抬头下意识想看云蘅的眼色,正迎上皇后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又垂下头。

    雪梨在短短一刹那之间,决定实话实说。

    于是她抬起头,低声道:“奴婢是去前殿殿后观望的。”

    燕檀一时还没想明白雪梨说的是什么,再细细一想,顿时大怒:“去朝会殿后观望,你好大的胆子!”

    雪梨不敢应声,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

    燕檀余怒未消:“你去那里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问本宫,宫女私自窥视朝会,禁军现在就是把你杀了,本宫也寻不出替你辩解的理由!”

    见燕檀动了怒,云蘅连忙也跟着跪下求情:“娘娘别动怒,奴婢也有错,是奴婢同意了雪梨去的——禁军没有驱赶,也没有下令抓人,似乎是皇上默许了,奴婢才敢让雪梨过去。”

    燕檀秀眉微蹙:“朝会在议论什么,和本宫有关?”

    慕容绮信任她,可不代表会信任她身边的宫人。能默许燕檀身边的宫女去偷听,说明一定是不怎么重要,但是又和燕檀有关,宫人汇报给燕檀能让她安心的事。

    果然,雪梨道:“那些大臣们上书说皇上膝下无子,太过单薄,请皇上选妃嫔入宫,也好开枝散叶。”

    燕檀冷笑一声,丝毫不觉得奇怪。

    北齐是鲜卑族裔,对于嫡庶之分实际上非常奇怪,说严格的话,很多时候嫡子往往不是家中最受器重的;说不严格的话,婢妾的地位还没有一只猫狗高,不乏嫡妻随手打杀妾室之事。

    事实上原本鲜卑的嫡庶之分更不明显,很多时候嫡妻只是空占一个名头。然而随着北齐建国后,鲜卑六姓势力渐渐壮大,因此他们心照不宣的,开始渐渐倡导嫡庶分明,抬高嫡妻嫡子地位——鲜卑六姓的女儿嫁出去怎么可能做妾。

    只是嫡庶再怎么分明,也管不到皇宫里来。皇帝乐意抬举宠爱哪个妃嫔,难道还要看皇后的脸色?

    所以朝臣对于送女入宫依然趋之若鹜,只是太后已死,少了太后这个渠道,朝臣们很难顺理成章地将女儿送进去。

    慕容绮态度如此坚决,也难为他们顶着慕容绮的冷脸迎难而上了。

    燕檀收起冷笑,然后问雪梨:“然后呢,皇上怎么说?”

    一听燕檀发问,雪梨立刻兴奋起来,原本的害怕顿时消失无踪:“娘娘,皇上发了好大的火呢,听说上书的那个,全家上下要一起被夺职流放去牧羊!”

    燕檀:“……”

    确实是很严重的责罚了。

    雪梨眉飞色舞,称赞慕容绮对燕檀一片真心。她说了半天,夸完慕容绮夸燕檀,愣是没一句重复的话,听得燕檀头疼,挥手道:“行了行了,起来吧,下次不许这样了。”

    这就是没事了的意思。云蘅和雪梨对视一眼,连忙站起身来,服侍燕檀起身。

    没过多久,殿外隐隐约约的喧嚣声散去。雪梨往外看了看,道:“娘娘,皇上散朝了。”

    “散朝了啊。”云蘅小跑着出去找乔安,燕檀则在榻上坐了下来,道:“稍后去叫贺兰温和毓川到朝华宫里等着,待那几家的女眷进宫,一并把她们带到朝华宫去。”

    雪梨应了声,刚要出去传话,又被燕檀叫住:“等等,把她们隔开,先别让人撞上。”

    虽然不明白皇后打得是什么主意,雪梨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下。就在这时,寝殿的帘子一掀,慕容绮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来:“你不会是连使团的家眷都不打算放过吧!”

    第64章 慕容绮在燕檀身边坐下

    燕檀抬首,只见慕容绮挑帘而入。

    他刚刚下朝回来,穿得还是件半正式的袍服。北齐规矩散漫一点,皇帝上朝不必非要全套冠服,因此慕容绮穿了件玄色外袍,上面用银线绣出来细密的龙纹,他身姿颀长削薄,单站在那里就有如修竹,好看至极。

    燕檀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道:“猜得不错。”

    慕容绮就在燕檀身边坐下,顺手端起宫人奉上的茶啜了一口,道:“贺兰家那姑娘被你在宫里扣了多少天才放出宫,立刻又要抓新的人来打下手,你倒是闲不住。”

    燕檀惊讶:“什么,贺兰温出宫了?”不等慕容绮回答,她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道:“对了,是昨天出宫的,我还打算让人传她去朝华宫呢!”

    慕容绮:“……”

    在后殿里又坐了片刻,慕容绮起身去批奏折,燕檀则带了人,慢吞吞往内宫走,走到一半,看见个小女孩正站在宫道上。

    “毓桢姑娘怎么在这里?”青桔惊讶道。

    毓桢也看见了皇后,连忙过来行礼。燕檀叫她起来,看着小女孩漂亮可爱的小脸,只觉得赏心悦目,笑吟吟地问:“怎么自己在宫道上晃,侍奉的宫女呢?”

    毓川姐妹没有正式的身份,燕檀是预备着将毓川往女官的方向任用培养的,因此也没亏待她们,一应吃穿用度都有定额,还配了几个宫女。按理说毓桢就是出门,也不该一个人在外面晃,燕檀疑心宫女怠慢了她,所以有此一问。

    被皇后这么一问,毓桢蓦然睁大了眼睛,像只受惊的猫,低了低头,小声道:“我是自己跑出来的,宫女们不知道。”

    燕檀便牵着她的手往朝华宫走,一边走一边问:“怎么自己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