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虽鲜少出门,然宫宴却不曾错过,因而园中之人,她大多识得,只是均不曾相交。张氏带她和安宁向公主问好,褔身行礼后才抬眼去瞧。

    果真是飞扬的面目。四公主一袭枫叶色长裙,裙摆拖地逶迤,是一眼便知众人中头一份的高贵。

    她身量并不算高,然发髻繁复,覆上凤凰展翅珠花步摇,顿时显得近乎同石竹一样的高挑。

    四公主目光流转,落在安若身上:“怎瞧着脸色不好?”

    公主这话问的,分明她细细装扮过,纵落在满园春色里略显素净,却也是一眼便知的气色尚佳。

    安若温声回应:“臣女一切都好,劳烦公主挂心。”

    站在安若侧前方的张氏听得此话,悄然舒了口气。不论在家中如何,在外头,张氏一贯忧心这等场面。但凡安若冲着高位之人说一句在家中不好,哪怕隐晦之言,他们整个定国公府都要受到牵连。

    幸得这丫头虽是非要跟来,也不曾胡言。

    见过四公主,府上下人便领着她们往园中行去。安宁寻了由头与张氏散开,安若自也不会伴在张氏身侧。这偌大的园子,尽可随意行走观赏。

    安若领着石竹在桃花园中慢悠悠走着,一道道议论附着坠落的花瓣飘洒入耳。

    “那便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瞧着身子似是大好了。”

    “我看着不像,人都不说回光返照,若是忽然好转,才叫人惊奇。”

    “所以嘛,也没什么好羡慕。头一份的尊贵又如何,总归是个短命的。倒是妹妹,真是好命。”

    “安宁?”

    “哼,那是太子殿下喜欢,谁挡得住?”

    说话的,不知是谁家的千金,安若只瞧着熟稔,约摸是有过几面之缘,只是不曾说过话。再往园子深处行走,又遇着几个窃窃私语,安若只当没听见,倒是桃花掩映下,两位公子迎面走来。

    “安小姐?”身量略高那人双手抱合,身子微躬。

    他似是不确认她是安家小姐,遂有一问。

    男子面目熟稔,安若仔细辨认,甚至忘了回礼。呆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林家兄长?”

    记忆中少年的面目艰难与眼前的男子重合,她识得的男子不多,林砚书是她幼时曾见过多次的林家兄长。林伯伯与爹爹素有往来。

    安若已多年未见林砚书,亦不曾见过林伯伯。这些年,她只偶尔从叔父安向渊口中知晓,林伯伯一直在西南之地为官。

    至于林伯伯何时调来京都,她却是半点不知。

    “若儿,真是你。”林砚书眼中顿时绽出亮光,满目欢喜。他一侧还未及冠的少年人,这时亦是躬身行礼,“若儿姐姐。”

    “这是?”安若凝着与林砚书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微微蹙眉。她实在不曾见过他。

    林砚书道:“舍弟嘉书,若儿你或许记得,他与你差不多年纪,幼时体弱不常出门。”

    安若晃了晃神,这才记起。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林砚书眸中关切,自父亲调回京都,他不止一次同父亲提出登门拜访定国公府,奈何父亲次次推拒。

    安若眸中笑意减淡:“我……我一切都好。”她过得好与不好,实在尽人皆知。这样的荣宠,偏身无倚仗。

    然她说的小心,愈是叫人心生怜惜。

    “若儿……”林砚书喉头发涩,忍不住上前一步。

    安若忙是后退,一面道:“我看那处的桃花开得更好,妹妹先行一步。”说罢,也不等林砚书作何反应,当即离去。

    被落下的公子与少年相视一眼,少年迟钝一会儿,忽的眸光一紧:“哥哥,你方才怎么不叫住若儿姐姐,她走的方向可是……”

    可是太子与定国公亲女驻足的地方。

    林砚书浓眉紧锁,这时方缓慢舒展:“若儿或许不知,应知道才是。”少女在眼前渐渐远去,最后落入眼中变成当时圆滚滚的小姑娘模样。

    小姑娘长得圆润可爱,极是讨人喜欢。林砚书记得小姑娘贪吃,所以每每父亲母亲登门,总要单独给若儿备一份别样的吃食。

    本该娇宠长大的姑娘,怎么成了这样纤瘦堪怜的模样?这些年她寄人篱下,不知吃了多少苦?

    ……

    行的远了,石竹才与安若道:“小姐难得见着林家少爷,怎么不多说会儿话?”

    安若轻声道:“桃花园到处是人,站在一起攀谈便罢,若是走得太近,只怕有碍声名。”

    石竹愣了下,随即懂了。

    现下人们知晓的,是太子与安宁小姐互为欢喜。若小姐今日与别家公子被人传出流言,只怕一切污名都要轻易落在小姐头上。

    石竹暗自琢磨了会儿,仍是忍不住低声道:“只是小姐难得出门,又难得遇见,今日错过,实在可惜。”

    安若道:“往后总有机会。”她虽想寻一良人,然在退掉这桩天家婚事前,男女一事,绝不能落人话柄。

    且她与人的亲切,随着天泉寺半年皇陵五载,青灯古佛伴着,一并变得寡淡。因而方才瞧见林砚书兄弟两人,也不过片刻惊诧。

    又行几步,像是应和着安若才说过的男女不可靠的太近,这一抬眼,就瞧见一袭粉色衣裳的安宁,正与一男子面对面站着。两人至多半步之离,正是离得远便能看差,二或是在相拥。

    然安若已然走近,自然瞧见也听见两人正互诉衷肠。

    “蓁蓁莫怕。”华服男子双手轻握着安宁的肩,温声安抚,“这桩婚事我定能想出法子,我心许之人,从不是安若。”

    “蓁蓁,你信我。”

    安宁泫然欲泣,好一会儿才咬着粉嫩的唇,嗓音微哑道:“太子哥哥,我信你。”

    安若乍然一听,只觉自己仿佛奸恶之人,要拆散人家这对苦命鸳鸯。随后,眼瞧着安宁轻柔地伏在太子殿下胸口,顿时忍不住喟叹,此等情景,要陛下瞧见多好,省了她费心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