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脑袋又要坠下。不妨一只手忽然稳稳地托住她的后颈,一面低低道:“小心。”

    大掌搁在她的颈下,略带凉意。安若没有拒绝,在他半抱半扶的姿势下坐起身。

    温热的茶水又是递来,她索性就着他的手饮用。一杯用罢,全身那股虚浮无力的感觉终于消散些。亦到此刻,安若才有力气问他:“殿下受困于宫中,可有被陛下责罚?”

    楚元逸凝着床上的女子,她面无血色,睡了一天一夜方才苏醒。然而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她如何。明明在这桩事里,被针对的人是她。

    喉头抑制不住地发哽:“跪了一会儿,不妨事。”

    “那……是暂时搁置,还是已然解决?”

    楚元逸本不欲在她刚刚醒来之时便与她多说,免得又是劳心费神。然她此番问了,终是开口:“太子找人参我,我能够回府,自是已经解决。”

    安若舒出一口气,忽而又道:“石竹呢?还有暮霄。”

    “暮霄无事,石竹在给你煎药。”

    安若这才全然放心,身子的疼痛亦渐渐散去,然四肢发麻难忍,愈是明晰如针扎一般。遂望向楚元逸:“殿下,你可否先行离去,我想起身活动活动筋骨?”说着,又是凝向屋内的石榴,“石榴,你过来帮我。”

    音落,楚元逸脸色一僵,石榴那端却是没瞧见,当下便是走来。然若是石竹在场怕是要迟疑片刻,皇妃这般嘱咐,岂非当殿下是透明人?哪有略过坐在身侧的殿下转而嘱咐丫头的?

    也幸得石榴没那么多心思,她提步走来,楚元逸只得当即起身离去。

    安若听得脚步声远去,忙与石榴道:“快些帮我揉揉小腿,麻的厉害。”

    石榴双手探入薄薄的锦被之下,轻柔地拿捏着。

    “轻些,轻些。”安若被刺的眉间紧锁,可她也知道,这小腿发麻总要这般捏了捏,扛过去这阵便好。

    石榴手上的力道更轻些,一面道:“奴婢昨晚就要给您拿捏的,可殿下守了整夜,奴婢瞧着殿下的脸色就没敢开口。”

    门外,即将走远但尚未走远且耳力极好的楚元逸:嗯,他确然应当是透明人。碍事。

    门内,安若不可置信道:“他一直守着我?”这可不像是楚元逸的作风。转念一想,她此番被劫又受伤之事,难不成可拿来做文章?是以,他要在她受伤的当下,做得情深缱绻的模样。

    “嗯。”石榴重重点头,“昨日暮霄将您带回来,殿下没多久也回来了,见您一直不醒,索性直接派人入宫请了太医上门。太医说,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只先开了药。”

    “殿下当时那脸色,要杀人一般。”

    安若静静听着,身子的酸麻尽数褪去,一面就着石榴的搀扶下床舒缓筋骨,一面琢磨,太医都请上门,看来果真是要拿这事做文章。

    不一会儿,石竹端来汤药和涂抹的药膏,安若一一用过,又吃些饭食补充力气,方才与石竹道:“去将殿下请来。”这件事的后续处理她需得与他仔细商议。

    楚元逸入门时见安若已由床榻转至桌前,面上苍白也不尽明显,心下内疚才略微消退。

    不妨女子开口便道:“这桩事殿下预备怎么处理?”

    “嗯?”

    安若道:“当今太子劫掠弟妻并意图……此事是否需要我告御状?”

    楚元逸又是微怔:“你怎会这么想?”此事昨日暮霄与他讲的清楚,她拼死才护得自己性命与清白,纵是太子行事未遂,这事当也是不能触及的伤口,她怎么一张口就要宣扬得众人皆知?

    “难道那些扮做土匪模样的人已经被杀尽了?这事若是拿不到实证做不成铁案,确实不如不告。”

    说着,她又是拧着眉自个琢磨:“还有便是,现下针对太子会不会太早?”如今的情形早与那一世截然不同,太子本来的命数是成婚半年后薨逝。

    “安若。”楚元逸终是没忍住,音色渐沉,眸色渐深。“这事宣扬出去你可知道后果?你所言尽是得失,作为无辜的受害者,你自己所求呢?”

    “我自然恨不得他死了才好。”安若下意识小声咕哝。

    楚元逸听得清晰,却还是以探寻的目光望向她。

    “没什么。”她迅速改口,“他并非寻常人,不能随意报仇,还是要看准时机。或者等一等,待将来殿下羽翼丰满,再将此事作为扳倒太子的一个筹码。”

    楚元逸心下愈像是憋了一团火,搁在膝上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沉闷道:“昨日太医来时我已经说过,是自天泉寺折回时不甚从马车跌下。太医禀告陛下,陛下若是有疑自会命人探查,不必咱们将事情说得清晰。”

    倒也是。

    安若当即反应过来,安稳坐在车内怎会平白无故坠下,此事必定有疑。且令陛下自个起疑,确然好过他们跑到御前讲个一字不漏。

    不由莞尔道:“还是殿下思虑周全。”

    楚元逸凝着她苍白唇角扯起的笑意,不知为何觉得刺眼,当即起身离去,只落下一句:“皇妃好生休息。”

    至于周全,再是周全也比不得她,宛若无心。

    ……

    同一刻,太子府。

    楚元启拧着眉一手捏着左肩,一面凝着对面的嬷嬷极是无谓道:“嬷嬷慌什么?老三知道是我又如何,难不成他还能跑到陛下跟前告御状去?”

    嬷嬷在一旁恭敬地站着,这时开口道:“殿下,皇后娘娘着奴婢给您带一句话。”

    “此计未成,日后务必小心行事。尤其三皇妃,还请殿下断了这个心思。。”

    楚元启不屑地哼了哼:“哪有什么三皇妃,她本该是本宫的太子妃。”

    “殿下……”

    “你告诉母后,安若我是志在必得。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嬷嬷吸一口气,纵语声不得加重,说出口的言辞却是更直接些。她道:“殿下,若您昨日不曾出现在城郊,便不会露了踪迹。这事任由他们查,也断然不会查到您身上。”

    原本的计划,便是令那一帮人将安若收拾了。结果太子非要亲自前去,才生生坏了计划。再没有什么比三皇妃亲眼得见更为要命,她现下未提,不代表将来不会提及。

    楚元启何曾被人说教,脸色陡然变得阴沉,幽幽道:“我不去,怎知她百般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