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殿下补充了一句:“务必寸步不离。”

    殿下待皇妃终与从前有些微不同,从前任由事情发展,全看命数。现下,殿下要护得皇妃周全。因而他才在将近城门时又忽然折返。

    然而愈是如此,皇妃问及,他愈是不知如何应对。若说殿下提前嘱托,岂非暴露了殿下事先知道此事。

    被人当做棋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夜。四公主踩着月色登门,进了二道门就被楚元逸请去沉院书房。

    楚颜不耐地瞧着坐于书案后的男子:“三哥哥,你让人带我来这做什么,我要去看安若。”三哥哥请太医的消息她知道的晚了些,眼下自是为探望安若而来。

    楚元逸头也未抬:“她睡了。”

    “这才什么时辰?”楚颜讶异道,“难道是真病了?”

    上一回安若装病一事她是清楚的,因而乍一听到时便没几分放在心上。但此刻瞧着三哥哥的脸色,实不像是无病。

    暮霄立于一侧,简单叙述昨日的情形。

    楚颜听罢,猛地一拍扶手:“我真是小看他了!”她刚刚坐下又气得站起,深吸一口气方道,“那她现在可好?太医怎么说?”

    暮霄道:“太医说,皇妃受伤是其次,昨日沉眠是受惊之故。”

    “那你还不去守着她?”楚颜转向楚元逸脱口而出。

    暮霄一怔,这话头他再不能替殿下作答。纵然他心里清楚,殿下已然两天一夜未曾合眼。他余光瞥见楚元逸的眼色,撤身退至门外。

    门内,楚元逸掀起略微发涩的眼皮:“驸马又被你拎回去了?”

    他硬生生转了话头,语调却是轻淡。然这话头提的极是有用,楚颜顿时眼露厌恶:“不就是因为他,我早前便知道你请了太医进门,偏他悄悄去了挽君院,我想着你们多半没事,就先去将他提回府上。否则,可是丢了我天家脸面。”

    “闹大了。”楚元逸平静道,“堂堂当朝四公主的仪仗出现在挽君院,现下已是人尽皆知。”那挽君院里收揽养着的,可是红倌人。

    楚颜却似浑不在意,眉间甚至染上自得:“那也是他自找的。”说着,又是笑道,“三哥哥,你说我这一招用得可好?”

    “驸马重色,早晚有这一日。”尤其在公主府被看管甚严,以他的性情自然要出府偷吃。“不过,这事可不是头一回,你从前不是向来懒得多问。”

    楚颜短暂的一滞,她自然瞧不上那污秽之地,可个中原由亦不愿详说。她脑筋一转就要错过这个话头,不妨楚元逸忽而又道:“你忍够了,要将他休弃?”公主与驸马和离可不是小事,尤其驸马逛挽君院也不是头一回,怎么忽然想起要用这个做由头?

    “我是怕他染病脏了我的公主府。”楚颜仓促开口,然却不是实话。她不再给楚元逸开口多问的机会,果断转口,“三哥哥,安若以死求生这事真是了不起,那般刺向自己,一不小心人就真的没了。”

    楚元逸淡淡地“嗯”了一声,亦没揪扯驸马一事。

    “不过这场景我怎么好像在哪见过?”楚颜费力想着,忽的双掌落在身前的桌案上,“我想起来了,先前在我那儿,她便是用这个法子来摆脱驸马。”

    “啧!”她愈是忍不住感叹,“回回毫不犹豫舍自己性命,了不起。”

    楚元逸眸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楚颜讪讪一笑:“很早了,桃花宴后驸马打了安若的主意,我就……”余下的话楚颜未敢多说,只连忙保证,“哥哥你放心,我出现的特别及时,绝对让那渣滓一个手指头都没碰到。”

    说罢,愈是不给楚元逸多加思索的时间,笑嘻嘻地往前凑了凑:“不过三哥哥,你也忒狠心,这一次次,亏得安若足够机智足够命大,换了别的,你这么不管不顾,怕是早死多少回了。”

    楚元逸脸色未变,心下却有些发虚。

    不妨楚颜又道:“三哥哥,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几番生死,安若皆凭一己之力化解,你们两个说是互相利用,可她用你什么?”

    “她足以自保,便显得你毫无用处。”说罢,便是扬长而去。心下默然:三哥呀,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你身在局中看不真切,我来帮你挑破。

    楚元逸目光微转,坐姿未变,眼下些微的倦意却是跑了干净。楚颜的话像一盘冷水猛地泼在他面上,是啊,既是互为棋子,怎可安若一心盼他周全,他却次次眼看着她置身于险境?

    一时间,他甚至忘了,楚颜惯是诡辩高手。

    既是互为棋子,谁管棋子能死活?良善的是安若,却不该是他。

    然他尚未想至全然通透,自个已然出现在云间院,并与尚未歇下的石竹道:“今夜我睡在这儿。”

    石竹眼中欢喜溢出,忙道:“奴婢这便去收拾。”

    “不必。”楚元逸拦下她,“我自己来。”

    楚元逸行至屋内,步子尚未落在榻边便是眉间一紧。大床方向安若的呼吸声急促且紊乱,他疾步至床前,趁着微弱的月光果真见安若额间有细密的汗水浸出。

    她身子微微颤抖,似是被梦魇困住。

    “安若,安若?”楚元逸轻声叫着她的名字,想将她唤醒。

    床上的安若正陷于梦境,她被许多人追逐,偏偏双腿无力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不一会儿便被人钳住。她看不清身前那人的脸,只知他是太子,是令她惊惧恶心的存在。

    那张脸在眼前一点点凑近,一并伴随的还有他的双手不停摩挲着她的肩侧。

    她又慌又怕,精神紧绷到极致终于自梦中惊醒,一并骇然出声:“别碰我!”

    眼前陡然变得清明,安若瞪着眼睛呆愣了会儿才看清眼前人并非太子,而是楚元逸。瞬时间,她如同溺水之人猛地想要抓住身前浮木。

    “安……”

    楚元逸声音骤然卡住,他正想安慰她,不妨她忽然起身整个人撞到他的怀里。温香软玉扑满怀,他全身僵硬着,连最后一节指腹都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

    他听得女子杂乱的心跳渐渐平稳,方深吸一口气道:“你还好吧?”

    安若暗暗咬得唇瓣作痛才慢慢松开他,白日清醒时,她以为被劫掠一事已然过去,没想到入了梦,身体还记得这份惊惧。

    “谢谢你。”安若轻声道,她没想到会一睁眼就看见他。“殿下又守了我整夜?我只是有些皮肉伤,劳烦殿下为我担忧。”

    楚元逸知道,她一旦恢复清醒便半点没有寻常女子柔弱的模样,冷静自持的可怕。昏暗的光影下,他见她唇瓣干涩,遂起身至桌边倒了一盏茶,一面薄唇轻启:“时辰尚早,还未到歇下的时辰。”

    原是她睡得太早了,还以为外头黑暗已是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