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院长今天的课水完了。

    刘玲玲和许季倒不急着走,继续参观。刘玲玲难得有逛美术馆的机会,跟匹饿狼似的,发现任何新知识都想吞咽。

    两人从美术馆出来,刘玲玲一没表二没手机,便问许季:“现在几点了?”

    许季看了眼腕上的机械表:“四点。”

    刘玲玲点头,田径队训练五点半才开始,时间还算充裕。许季抬起手臂,准备拦车,刘玲玲却眼尖手快,摁住他的手腕。食指和中指,紧扣在许季凸起的骨节上。

    这是许季长到十六岁,第一次和同龄女生肌肤接触——哪怕是幼儿园,他都没牵过女生的小手手。

    许季瞬间身体僵硬。

    “时间还早,我们坐公交回去吧。”刘玲玲笑着说。

    她的动机简单且迫切,就是想省钱。

    许季耳朵里嗡嗡,完全听不到刘玲玲说什么,但竟然能缓缓点头。

    “那我们去公交车站。”刘玲玲说着向右走。在寻找公交车站这方面,她有绝对的天赋,指南针般左转右转,许季跟在后面,乖乖跟随“导航仪”。

    “吁——”

    刘玲玲回头:“你怎么叹气?”

    “没事。”许季摇头,他只是缓过来了。

    “快到了,就在前面了。”刘玲玲以为许季嫌远叹气,脚下加快步伐,大步流星,“我们从这边穿过去,近。”

    附近有不少七拐八绕的羊肠小巷,刘玲玲说着钻进去。她一下子不见了,许季心急,急忙去赶,刘玲玲却突然刹住,许季差点撞到她身上去。

    “怎么——”许季话没说完,就被刘玲玲拉着,往回走转入分岔口。她将中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许季止声。

    两人就像电视里听墙角的人那样,躲在转角的水泥墙后,听见一个中年男人讲电话。5a

    那男人应该是开了公放,声音极大:“哎呀孙总,我哪能忘记您呀,我忘了我妈都不能忘记您!”

    若努力竖起耳朵,还能听到电话那端的粗犷回应:“呵呵,那怎么我用自己手机给你打电话,你拉黑。换个号喊一声刘老板,你就答应了?”

    “哎呀呀,误会!没有的事!”

    “你欠的那一万块钱,已经逾期三个月了。你女儿是在七小上二年级吧?”

    许季好奇,偷偷伸脖眺望,男人同他俩是反方向,正往巷子口走去,已经背对,许季只能观察到男人身材干瘪,穿了一件略旧的棕色皮夹克。

    男人还在公放电话:“别别!孙总,我们有话好好说,明天就还你!”

    “明天?”

    “今天,今天,马上就还!”

    ……

    男人走出巷子口,街上车吵,远不如巷内静,打电话的声音便也听不到了。

    刘玲玲突然转身,直面许季,两个人距离只有十厘米不到,她抬头抬眼,直直锁住他的眼睛:“许季,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她整个人好像一只渴着等水的杯子,眼里全是央求,“拜托拜托!”

    猝不及防,许季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什么忙?”他无论是心跳还是情绪,都有点紊乱。

    “一边走我一边同你说!”刘玲玲拉起许季的手,与其说是快走,更像是跑。

    许季脚上跑起来,保持与刘玲玲平齐:“很急吗?”

    “待会你会见到我妈。”

    许季被抓着的手往回微缩。

    ““我会跟我妈撒很多谎,会说今天必须要交住宿费,最晚下午五点半。你要配合我,千万不能拆穿。”

    刘玲玲能感觉到许季的臂膀强有力往回收,这是他的拒绝,然而她没有办法,只能紧抓不放:“我一个人说我妈不会信的,必须要你帮忙。”

    许季沉默了会,追问:“你是真的要住校,还是假的?”

    “真的,我住在青鱼路,你可以搜搜,从学校到那里,单程要两个小时。”

    许季仍就在收手,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他就像一块拽不动的石头,刘玲玲急了,回头冲许季提高了音量:“我本来就打算明天缴费,我妈也同意了,我只是必须今天要到钱!”

    许季见她微微张着嘴,眼眸转动,似乎在努力控制,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一刻,她好像不是演的……

    刘玲玲重新拽着许季往前走:“快走快走,再晚了回去赶不上训练了。”

    许季心想,她这是默认自己同意了?但他竟真脚下重迈起来,让她牵着走。两人很快来到江陆大学附属医院门口。

    江陆大学同样坐落在陆州,却比陆州大学好上许多,是985,本省的王牌。

    它的附属医院汇集本省最权威的专家,

    许季很少生病,纵然病了,也不会直接来医院挂号,此刻踏进医院,映入眼帘的竟只有人。

    人、人、人,哪里都是人,每一个窗口,排着乌压压的长队,扶手电梯上上下下,摩肩接踵,行色匆匆,为防止踩踏事件,医院不得不派出许多保安维持秩序。

    刘玲玲却看得很习惯,人都只一具皮囊,难免修修补补,能来这里看病的人已经很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