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太后笑她:“白问月,你以为你了解谢欢?我教养他几十年都看不透他。”

    “你以为你拥有一切?其实你一无所有。”

    她说:“我死之后,下一个便是你。”

    “白问月,我在下面等着你。”

    太后笑的猖狂,临死之际,她哀的不是她的权、不是她的母家、而是笑她自大。

    她看出她不过是谢欢手里的一颗棋子,注定要被丢弃。

    可惜她们都明白的太迟,也都因此而丢了性命。

    看到白问月痛苦的模样,白来仪这才心满意足,她锁上了瑶华宫的门,带着一众宫人离去。

    独留她一个人在死亡的边际挣扎,享受这无尽的清冷和寂寞。

    白问月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打翻了灯盏,纵起大火。

    这瑶华宫是她的耻辱,既是要死,那便让这份耻辱随她去吧。

    也让她来世能够谨记于心,莫再重蹈覆辙,害苦别人,也害苦了自己。

    烈火蔓延,滚滚浓烟,三更时分的夜光亮冲天。

    她躺在瑶华宫冰冷的地上,目光悠长空洞,眼角似是有一滴泪滑落。

    魏央,抱歉。

    生命如灯盏,燃的起,便迟早会熄。

    点亮的光,自然也有弱有强。

    恨吗?

    恨,恨她本可安然一生,却无故被牵扯进这场阴谋,自以为得心应手如鱼得水,结果不过是为人刀俎。

    悔吗?

    悔,悔她痴心错付空欢喜,江水青平,于人明珠相思意,负了别人也负自己。

    如再来一次……

    如能再来一次,谈何江山如画母仪天下,她要翻云覆雨,搅弄风云,让所有计算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她还要补偿那人,不该让一个披金带甲卫国,气吞山河万里的人,死于朝堂上的阴谋诡计。

    如果能有如果。

    清风如许,万里晴空。

    大地一片生机勃勃,万物复苏,春意渐起,明媚的暖阳照下来,让人不由地生出几分懒意。

    朱色的亭台没有桌椅,略显空旷。碧色的水,青石的阶似是融成一体,勾阑的木台上坐倚着一个曼妙身影。

    绸缎般的漆黑长发披在肩上,轻挽着一根白玉簪子,衬得胜雪肌肤,更是如凝如脂。

    仔细望去,那张百媚丛生的脸,眉头微锁,樱唇紧闭,极长的眼睫微微抖动。

    似乎是梦魇了。

    美人小憩,他本无心打扰。可见她面色痛苦,久久得不到释怀,他于心不忍,便出声唤醒了她。

    “姑娘,醒醒。”

    紧绷着的心口,忽然有了疏松。

    她已经感受不到毒药带来的疼痛了,没了呛人的浓烟和喉咙的腥甜。

    这是已经死了吗?

    白问月吃力地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棱角分明,剑眉星目,一身凛然的英锐之气的男子。

    这双乌黑深邃,如黑曜石般的眼睛,不是魏央,还能是谁。

    “魏央。”

    女子环住了他的脖颈,惊呼出声,淡淡的兰香味扑鼻而来。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于是不自觉地红了耳朵。

    等她稍稍平复,这才拂开她的手问道:

    “姑娘识得我?”

    第2章 置身风云

    微风轻轻地吹着,嫩芽与青草的味道,如梦般甜蜜。

    是下意识的欣喜和愧疚。

    他们是在死后‘重逢’了吗?

    所以当她再见到魏央的这张脸,心中难掩激悦。

    可魏央的话,让白问月一怔,松开了环住他的手,愣神了片刻。

    只见魏央浩气凛然,不怒自威,剑眉下那双璀璨如星的双眸里,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她初识魏央时,他便是这副样子;冷毅俊朗,英姿玉树。

    可与她结识后,这个气壮山河的大将军,成了一只披枷带锁的困兽,进退不得。

    那双曜石般眼睛,也未曾再闪烁过。

    她疑惑了片晌,莫非是人死之后会把生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既是如此,为何她却还记得魏央?

    白问月的困惑还未解开。

    “小姐。”一声清脆的女音传来。

    两人转头望去,是一个穿着翠绿短衫的小丫头,手中抱着几卷画轴,似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

    白问月错愕地望着她,一时忘记应声。

    这是……从香?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她又仔细瞧了两眼。

    的确是从香。

    从香是她闺中的贴身丫鬟,这丫头心思纯良,当年曾随她进宫伺候。

    后来因为她初入宫廷,又力不能及,所以入宫不过三月,从香便死在了深宫的尔虞我诈里。

    从香死的那天白问月至今还记忆犹新。

    她着人将尸身送回了她的老家,然后紧闭宫门。

    向来滴酒不沾的她,那日罕见地喝的烂醉如泥,久睡不醒。

    也是从那天开始,她吞刀刮肠,与太后棋布错峙,立誓要一决高下,看看究竟是鹿死谁手。

    显然,太后未赢,她也不曾胜。

    再一次见到从香,白问月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非常疯狂的猜测。

    她放慢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越过勾阑,向水中望去。

    果不其然。

    水面上映出的那副面孔,青涩未褪,稚嫩依旧;皮相还是她的皮相,但绝不是一个已经婚嫁过的女子。

    她看着水面,望的出神。

    空气似凝结般寂静。

    魏央凝目蹙眉地望着她,看着她似惊似喜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

    心中的疑问还未解,魏央便又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这女子先是扬起嘴角一笑百媚,进而又忽然仰天大笑。

    若非是这副出水芙蓉的动人模样,而他又从开始观致现在,不然还真的怀疑她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站在一旁的从香被这忽起的笑声吓了一跳,她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伸手正欲去问。

    白问月忽然停住了笑声,露出一个阴狠绝厉的表情。

    “好,甚好。”

    “小姐,你怎么了?”从香怯懦地望着她,声若蚊蝇。

    意识到自己失态,白问月敛去了神情,正襟危坐,回道:“无事。”

    “不过是做了个噩梦罢了。”

    这里是清若寺的后园。

    她进宫前除却闺中,唯一外出会去的地方,便是这里。

    看情形,她今日又带着从香来这寺里向慧一师父讨画。

    很快理清了眼下的现状,白问月从木台上起身,微微梳整裙装,作势要走:

    “回吧。”

    “姑娘。”魏央唤住了她。

    从头到尾,她还未曾答过他的话:

    “你如何认得我?”

    “不认得。”回答的干脆果断。

    白问月隐去眼中的旧意,冷声回道:“刚刚梦魇,不过是胡言乱语,公子莫要见怪深究。”

    说罢,她浅施一礼,又要离去。

    “姑娘。”魏央又唤住了她。

    白问月停下步伐,等待他的下文。

    魏央目如朗星,不苟言笑的面孔有些松动,说了一句极不擅长的话。

    他道:“我叫魏央。”

    声音沉稳有力,隐隐含有几分好奇。

    白问月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并没有如魏央所期盼地那样说出自己的姓名。

    她淡淡地拒绝,与他保持着距离:

    “公子还是不要与我牵扯太多,只会多生无妄之灾。”

    再次浅行一礼,接着便转身离去了。

    魏央坐在木台上,望着白问月的倩影,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

    “在下灾祸与否,从来都与旁人无关。”

    移动的脚步闻声又停顿了下来,她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决绝离去。

    绝不能,再害了他。

    四月芳菲,天上挂着一轮清明的月,逐渐爬上树梢西沉天边。

    屋内寒灯如豆,白问月倚在窗前,思绪万千。

    已经过去了多日。

    她已经确信自己死而复生了。

    准确来说是重生。

    她重新回到了自己十七岁这年。

    正是这一年,白府接下封赏的旨意,她与白来仪进宫伴驾。

    她依稀记得是四月中旬进的宫。

    眼下,进入四月已经过了几日,圣旨不剩几日便要下来了,她该如何?

    白父身居要职,且一直是太后的党羽。

    当初谢欢纳妃全然不顾这点,还一纳就纳了他两个女儿。

    在太后的眼皮子低下,堂而皇之地拉拢父亲?

    太后的眼睛里从来是揉不得半点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