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晓。”冷着眸子望了他一眼,似是不以为意:

    “备车,同我一起出府。”

    “这……”

    宋书似有些为难。

    将军虽吩咐他对夫人奉命惟谨,可这有违规矩的事情,如何抉择?

    他思索了半晌,终是妥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需要知会将军一声吗?”

    白问月还真是第一次觉得,宋书真如五六十岁的老管家般,

    啰嗦且又吞吐。

    语气忍不住冷了半分,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不用。”

    五月夜风清凉。

    日日的月皆同明灯,怡人亮色。

    厨房负责膳食的下人久未等到传命,不禁有些疑惑。

    差人去寻宋书,想要问问详情,可又久寻不到。

    朗朗明月,宋书驾来马车,白问月同从香离身府门前等候。

    望着二人坦然地站在那里,不知怎的,宋书反而生出一丝心悸。

    这样瞒着将军妄自行事,还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出去?”

    峻声忽起,缠着柔动的风,有些轻软。

    魏央。

    什么时候来的?

    白问月转首望见他,眉头紧锁,并不准备答话。

    他无声叹了一口气,对从香道:

    “回去吧。”

    自顾自地踏上马车,转身伸出了手。

    清冷的话中似是隐隐有些无可奈何:

    “我陪你去。”

    从香站在原地踌躇了许久,紧盯着白问月的脸,询意明显。

    宋书给他使了几个眼色她皆装作看不到,仿佛白问月若不出声,她绝不挪动半步。

    望着魏央伸出的那只手,心中莫名酸楚,微微垂首。

    再抬眼,所有情绪皆都一闪而逝。

    她握住魏央的手,提着裙摆一只脚踏上了马车。

    动作停顿,转身又对从香轻声叮嘱:

    “要听将军的话。”

    第32章 若生无离

    天悬皓月, 凉夜清风。

    戌时一刻,刚过晚膳时分。

    白问月掀帘而进,宋书望着回身的从香, 忽想起两位主子深夜出行, 还未曾说要去哪儿。

    魏央半只脚踩进马车, 顿身停住,他转过来, 居高临下, 不怒自威:

    “贺府。”

    声音比之夜风还要冷上三分。

    宋书弯身称是。

    不着痕迹地向马车内望了一眼,未见夫人有丝毫要开口的模样。

    这两人明明是一前一后而来,却似是早有约定般。

    不谋而合。

    马车缓缓地行着,戌时的街道辽阔空旷,静寂无人。

    贺家距离将军府的路程算不得远,只消半个时辰。

    谢欢压旨, 天牢走水,太后蠢蠢欲动。

    对于白问月来说, 这些都不重要。

    她眼下最要紧的, 是如何彻底安抚住林双玉。

    只有稳住林双玉, 才有与贺同章谈判的筹码;

    也才有, 绝对压制谢欢的办法。

    魏央的话, 她并非没有听进去。

    他虽然说得隐晦曲折, 可每一个字眼皆都透露着,林双玉失贞一事,还有待进一步的确定。

    如果真能将此事查清楚, 证明林双玉未曾失身于孙关,解了她寻死的心结。

    再同她商议些什么,便简单多了。

    魏央说,事情的真相只有孙关与林双玉知晓,劝她冷静下来仔细理清。

    白问月心中暗暗挑眉。

    这不过是一副暂且稳下林双玉的托词。

    谁说事情的真相,

    只有孙关与林双玉知晓呢?

    当初从泗水逃回来的,可不止林双玉一人。

    贺秀婉难道会对此事,一无所知吗?

    车外风清月白,车内温香软枕。

    相对无言。

    魏央眉目柔和地望着白问月,心中莫名。

    为什么他总是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上,束手无策呢。

    仿佛空有一身自若筹谋。

    无可奈何。

    看不透她。

    不知她一切所为究是因何而起,又要作何而定。

    她与谢欢有何故怨?

    她足不出户,却又知晓一切。

    她讨他的欢心,却从不屈势献媚。

    还有,

    为何第一次见面,她便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思绪飘远。

    魏央想起,那日春风暖阳明媚的清若寺。

    他记了很久。

    他原是去寻慧一大师下棋,寺内的小沙弥引他去了往生亭,称是住持吩咐,让他在此地等候。

    稍后便到。

    往生亭内无桌无椅,台阶与碧水相融,远处望去,似是水上徒生出一座亭子。

    他走进亭内,一眼望见勾阑上坐卧着一名女子。

    如瀑的长发披在身上,头倚朱漆红柱,约是小憩。

    他想着,这清若寺园大房多,许是谁家的小姐来寺里祈福,与下人走失了。

    被这往生亭引了来,才在此等候。

    出于避嫌守义,他应退身离去。

    却在转身抬脚间,听到一句呓语:

    “谢欢。”

    声音细如清风,说的却是天子的名讳。

    嗯?与皇帝相识?

    顿住了脚步,他觉得自己或许该等一等。

    坐在相隔不远的勾阑上,魏央饶有兴趣的望着她。

    这一眼。

    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再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并非贪财好色之辈,却也独觉得她仙姿玉色,仿若天人。

    有着倾世绝貌。

    西平还有这样的女子,是他未曾见过的?

    约有片刻,适方才还曾安宁熟睡的面孔,忽然颦眉促额,悲戚了起来。

    或是梦魇。

    新月佳人,哀怜闭目,下唇轻咬。

    极细地一声梦呓,喊得撕心:

    “魏央。”

    心忽然倏地一紧,似是撞上山河,碰遇寒浆。

    喘息生困。

    他听的仔细。

    这突生的异样,让他隐隐有些堕入云雾。

    手不自觉地扶着胸口,茫然地抬眼去望,不知所以。

    这才是白问月真正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在她的梦中。

    让他久不能解,久不能忘。

    见她痛苦万分,久久挣扎却无所挣脱的模样。

    似乎是一个不太愉快的噩梦。

    他忍不住出声唤醒了她。

    “姑娘,醒醒。”

    秀眸惺忪,幽幽醒转。

    一双寒瞳秋水,似深湖之冰。

    蒙了一层冬霜。

    却,

    在看清他的面孔后,忽生光泽。

    灿若星河。

    她喊:

    “魏央。”

    清声欢悦却又悲咽,语气中还隐隐有几分不舍。

    仿佛是失而复得,又似久别重逢。

    可他们,

    明明是素不相识。

    这一声。

    心又无名地撞了不周山。

    天柱中折,地维绝断,日月星辰错移,故水江河淹没苍东大地。

    酸楚万千,比之方才,

    更甚。

    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如此凄楚地喊出他的名字。

    半刻。

    心脏似是跳停,呼吸无声。

    莫非我死了?

    魏央这样想。

    无稽且荒谬。

    想法来的荒唐,认真思索的他更显神怪。

    这位喊了他名讳的女子,因为他的有心或无意,成为了他的妻子。

    可以看得出她是真心敬他,也是诚心想要讨他的欢喜。

    但这些,

    并非是因为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她要钟爱一生,放在心上的人。

    他看的明白。

    看透这一点的魏央。

    又忽然难过。

    让他不解的是,这种难过的情绪里,为何还夹杂着一丝,

    微乎其微的……恐慌?

    面对千军万马时,他不曾怕过;遭遇埋伏后,他也不曾慌过。

    他向来固执,做事讲的便是一个透彻。

    万事明白,不做痴梦。

    既不爱他,他大可将一切问个清楚,再撒手去寻别人。

    可他一想,若是条条理理皆都明晰,摊开所有,

    他许会失去她。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怕了。

    绝不能说。

    空月皎洁,洞穿所有。

    他同沉沉的风怯懦出声,

    只道,我等。

    他没有想过要等到何时,也不想过问是否会等到。

    正如他成婚当晚,心中所想的那样,

    此一时还在我的身边,便好。

    多久,我都等。

    他同她分房,并非置气。

    而是怕自己会有一天失去理智,

    会忍不住质问,说些伤害她的话。

    直到。

    她同林双玉见面,他暗中提醒,知晓她冰雪聪明,必会去贺府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