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成共识。

    事情突飞猛进地进展着,有些出乎意料。

    还以为要同他至少会聊上一个时辰,贺同章诉尽他的人臣忠意,白问月为他分析这世态的利弊权衡。

    她甚至在心里早备好了一套说辞。

    有关于魏家的忠名,魏央的清正和别无二心。

    他们皆是怀着北绍黎民,一心为国安宁之人,为了肃清律法,严正纲纪,理应站在一处。

    未曾想,这些话却是一句都未用的上。

    室内陷入静寂,茶绿浓香,屋外的热气被几道珠帘阻挡在外,微风穿过窗拦,传来丝丝凉意。

    四人无声品茶。

    贺同章瞧着杯中的一波绿净,心如古井。

    半个月以前,他还不是这样的沉稳自若,炳如观火。

    他在朦胧的云雾迷梦中,见到了玉儿。

    便是以为自己到底还是死了,最后同妻子在阴间相聚。

    他有很多的话想说,也有很多的问题想问,可一切到了嘴边,正欲出口。

    忽然清醒。

    人已死,事已毕,他们阴间再见,‘生前’的种种皆以不重要了。

    何必把精力荒废在这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上。

    他只要说,他很想她,也很爱她,这便足够了。

    后来。

    他彻底清醒后,才发现自己原是没死。

    他的妻子也没死。

    这是……?

    玉儿握着他的手,同他一点一滴的把所有事情都娓娓道了一遍。

    音色温柔,耐心仔细。

    从八年前的泗水孙家旧事,到她犯了杀人的罪名。

    从将军府出手助她,到回府遇刺,白问月有心利用。

    她皆都仔细说了一遍。

    “我不知我究竟是否失贞,也不知该不该答应他们,用魏玉的身份活下去。”

    这是玉儿的困惑。

    听她讲完这些事情,心中隐隐有些闷痛,似是愤恨。

    便是猜晓过真相,可当亲耳听到之后,依然怒不可遏。

    八年前的旧事,玉儿的痴傻,始终是他心中难平的一件旧事。

    别的人许不清楚,可贺同章的心里却十分明白。

    这些罪责的源头,不在泗水,不在孙家,而是他同他的母亲。

    皆是他们的过错。

    八年前若是他不顾母亲拦阻,执意去查,玉儿何许赶赴廊平犯了杀人重罪?

    十四年前若是他离了永安,未曾执意寻母,又怎会遭遇廊平泗水一事?

    如果他没有带走玉儿……没有寻母……没有到廊平……

    她不会颠沛流离了六年,也不会痴傻,更不会平白无故丢了这八年的少华时光。

    心中正铺天盖地般的被愧疚席卷,林双玉忽然吻了吻他的手。

    轻声安抚:“都过去了。”

    “我们要想的是眼下要如何?”

    她该继续活着吗?继续成为他的累赘……

    “眼下?”贺同章呆滞地疑问出声。

    忽想起她刚刚所说的困惑,‘失贞’与‘魏玉’。

    他握了握手中柔弱无骨的娇手,十分郑重其事,目光中透露着一股坚毅。

    “你还活着,是我一心所求,也是我奢求中的求无可求。丢官也好、没命也罢,旁的一切,都无你还活着。”

    “更重要。”

    包括贞守。

    他所做的一切,本也是为了让她活下来。

    虽然历经了众多曲折,担惊受怕,可最后总归是求仁得仁。

    他的妻子,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

    酸涩蔓延,眼眶忍不住红了起来,林双玉握住他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的手上,如同油滚迸溅。

    轻轻替她抹去了泪珠,四目相对,浓情蜜意。

    时隔八年的熟悉,让人又忍不住悲从心来。

    “那我该答应月儿她们,用魏玉这个身份活下去吗?”似是从梦中惊醒,她又问出了当前最重要的抉择。

    贺同章微微顿神。

    他心中知晓,月儿这么做,无非有两个原因。

    一是为了解决泗水孙家的案子,救他出狱。

    二是日后想借玉儿的身份,拉拢且控制他。

    看似是两面利用的抉择,实则,这两条,无论是哪一条,于他只有益无害。

    魏家,本是世代忠名的大族。

    北绍历经数百年,自开国起延续至今,魏家辈辈皆出骁勇。

    他知晓自己对于魏央来说,应无任何可利用的价值。

    在西平待了四年,魏央自颍州回京也有了两年,他对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识大局,忠军名,他要么不出声,要么一出声,皆是有利于黎民百姓。

    并非是个有权野之心的人。

    若是魏贺联姻,最有益的实则还是他这个二品廷尉。

    月儿能利用他如何呢,无非是针对皇帝,同谢欢博弈,说到底他也仅有‘皇帝心腹’这一条的利用价值。

    魏家同魏央若是造反,便早也反了,何必等到今时今日。所以他敢在心中断言镇国将军府绝不会反。

    无论是做什么,最终也绝不会走上谋逆这条路。

    既是如此,魏贺联姻,对他来说,又有何可忧可虑的。

    而皇帝那处,

    更不会因为他同魏家联姻,便弃他不顾。

    他心里很清楚,至少一时半会,谢欢还是离不得他的。

    第58章 冰释前嫌

    林双玉同白问月曾发生过一场不小的争执。

    贺同章是知晓的。

    她向贺同章直接坦言, 说是,最初刚知晓这一切皆是白问月的‘处心积虑’时,曾忿然作色, 大发雷霆。

    最后一气之下, 还跑到不闻居里同她当面对质了起来。

    她省略了中间唇枪舌剑, 似是真的惹怒了白问月的过程,只道:“你久昏不醒, 我乍然知晓, 一时乱了方寸,心中只认得彼日所遭,皆是因她而致。”

    “是她蓄谋已久,想法设法地利用,才有了你的今时之日。”

    “我将过错归咎到了她的身上,便忍不住质问, 发泄了一通。”

    贺同章无声地听她倾诉着,见她冷静后, 面上似是生出了一丝悔意。

    “如今想来, 无论她用心如何, 总归是帮了我们的。”

    至少他的丈夫没死, 她也还活着。

    且皆都完好无损。

    静声听了这样久, 心下也能猜出个大概。月儿的性格他知晓的甚少, 但依稀能够推测到,许是同思荷姐般,聪明才智, 七窍玲珑。

    而玉儿,自然是为他担忧,关心则乱,两人会出争执,这也无可厚非,姑且尚在情理之中。

    她们二人虽是表亲,却从未见过,也不曾有过任何来往,不过是拼着一纸书信,和前人的血缘维系的一份亲情。

    玉儿同月儿的关系比之他,甚至还要淡薄许多。

    若他因将军府遭遇了不测,玉儿自然而然会心生怪罪,她城府且又不深,对于朝堂风云的阴谋诡计最是不懂。

    又如何分得清,善与恶。

    “不妨事。”他温声安抚了一句,“你同她脾性虽有异,但总归都是心善之人。”

    “这不过是个误会,当面说开便好了。”

    “莫要担心。”

    林双玉不安地望着她,心中生出一丝忧虑。

    “我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

    不想成为他一展贤能,壮志治国的绊脚石。

    柔声笑了笑,将她揽进了怀中,半分宠溺半分嗔怪。

    “经历了这样多,你怎的还不知晓。”

    “你永远也不是我的绊脚石。”

    她是他的安神定心针,是他的根骨所在,

    若有她,一切可成,若无她,皆是枉然。

    ——

    不闻居的品茶桌上。

    宋书让下人煮的这壶茶,名叫云罗,产自大榆云罗山。

    汲取天然朝露,隐在高原云雾,醇甘清香,韵味深长,是茶中一品。

    贵中最贵。

    这茶是魏央在颍州时,大榆的嘉亲王,如今的皇帝,沈如岑赠给他的。

    当初两国言和,大榆嘉亲王同北绍镇国将军在颍州亲见。

    为表礼仪,沈如岑便赠了他云罗山的云罗茶,而魏央反赠的则是北绍独有的桑落酒。

    话说回来。

    贺同章很是喜爱云罗茶的这个味道。

    他道,要来将军府里多品,言下之意,便是应了林双玉身份一说之事。

    幽幽地品完了茶,贺同章轻放下杯子,沉起了嗓子。

    “月儿。”

    微微抬首,见他似是有话要说,白问月轻声,‘嗯’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