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抬眼,瞧见了成画不久的兰花。

    “是。”

    端起手边的青瓷,无意瞥见宋书手中的信封。

    “有事?”

    宋书颔首,答道:“回夫人的话,我来送信,刚到的加急信件。”

    白问月幽幽地饮茶:“将军快回来了,先放他桌上吧。”

    ——

    魏央回来时,已经是月挂东南二更天了。屋外满地月色,屋内香薰撩人。

    白问月独自用了晚膳,知晓他还要耽搁些时辰,便早早地宽衣歇下,没有等他。

    魏央回府后先奔不闻居瞧她,她睡的浅,门声响动清风入室,她从梦中迷迷糊糊醒来。

    揉了揉睡眼,声音有些朦胧:

    “回来了?”

    魏央卸下满身月光,身上有微微凉意。他轻步移到床前坐下,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些歉意。

    “嗯。”

    “吵醒你了?”

    半梦半醒,意识有些涣散,白问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几更了?”

    魏央瞧了眼窗外,答道:“快三更了。”

    “这么晚了?”她往里处挪了挪,“快宽衣睡下吧。”

    见她这副模样,魏央有些忍俊不禁,弯唇笑出了声。

    “你先睡吧,我还有些事要去书房处理一下。”

    “嗯?”白问月忽然清醒,“还有事?”

    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但转念一想,近日朝中多事,他的确异常忙碌。

    不等魏央说话,她便自顾自从床上起身,随手扯了一件外裙穿在身上:

    “我陪你一起。”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魏央一愣,一时不知该从何拒绝起。

    “你无需陪我……”我还要忙些时辰。

    然而话还未说完,白问月便出声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白日里睡觉的时间多,不差这几个时辰。”

    穿好外裙,又系了一件披风,见魏央还坐在床上不动,又忍不住催促了一声,“走吧。”

    她右手里握着一盏明灯,左手牵着他,纤细的身形走在前面,魏央忽然多了几分恍惚。

    分不清真假。

    “是灾银的事?”清声忽起,白问月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道。

    魏央下意识点了点头,察觉她看不到后又补了一声:

    “嗯。”

    “两百万两,的确不是一笔小数目。”她故作俏皮地咂了咂舌,但话锋一转,她又道,“不过太后还是有办法的。”

    “嗯。”

    “筹到了灾银是好事,应该高兴。”

    “嗯。”

    白问月仔细瞧着脚下的路,听着魏央有气无力的心情,沉了沉声,似是抚慰:“你已经做到了最好,你们做的都很好。”

    月光洒在廊檐下,透光朦胧的光亮,魏央淡淡地望着她的背影,神情隐在黑夜中,让人看不清楚。

    “嗯。”

    ——

    有了这一万兵力和两百万两白银,赈灾事宜进行的格外顺畅。

    白慕石未曾辜负皇恩信赖,不过三五日,便已经沿着各城主线,找到了最佳的路段。只要将沿路的障碍移除挖通,那囤积在城里久不下的大水,便会随着挖出的这条渠道,流入青江。

    青江西自南赵,东至东海,贯穿整个北绍,可纳百川。

    另一方面,

    疏水的工作有多顺畅,平乱的事宜就有多不顺。

    白慕石毕竟是个文官,在打打杀杀和杀鸡儆猴的手段上,终是欠些火候。

    暴,乱不止,民匪不断增长,魏央多调的这两千人,并未用在刀刃上。

    生事的暴民大多数是寻常百姓串同,然后伙同地方土匪勾结,从而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自然不想再去过那些无止尽挨苦挨饿的生活。

    魏央曾给白慕石书信,让他严处部分行迹恶劣的土匪,以儆效尤,杜绝民乱的增长。

    白慕石杀倒是杀了,可因为力度的把控不周,并未起到杀一儆百的威慑作用。

    是以,这民匪结合,祸乱不止。

    与此同时,

    北境的民乱还未得到改善,段丞相府忽然传出噩耗,说是段大小姐,在家里悬梁自尽了。

    宋书传来消息的时候,魏央与白问月正在书房忙于各自的事。

    他话传的仔细,自通奸之事立案起,段听兰如何回丞相府、如何遭受人言非议、如何被人背后诟病说的一件不落。

    宋书道:“女儿家脸皮薄,传出这样大的丑闻,段大小姐心里肯定难以承受。况且,如今眼下帮助廷尉院审查丞相府的证人,还是孟开。”

    然而白问月却并不这么认为。

    “压死段小姐这根稻草,应该是她的父亲,因她受累才对。”

    段升这些年来的努力和声誉,因为女儿与人通奸全部毁于一旦。

    别人会只说她段听兰不知廉耻,是淫.娃.荡.妇吗?

    这场流言蜚语里,必定还会指责丞相大人教女不当,有失本分。

    若只是名声的问题倒还罢了,可眼下的段升,不是正处于‘停职查办’吗。

    她为人子女,如何受得父亲一生的清誉毁在自己手中。

    段升停职,白慕石远赴北境,朝中无人顶梁,大部分的事宜都分摊在了魏央与贺同章的身上。

    听罢白问月的话,魏央忽然停下了笔,若有所思道:

    “丞相府的事情,怎么有些熟悉。”

    “嗯?”白问月抬首,有些好奇,“熟悉?”

    仔细想了想,

    魏央提笔沾了沾墨,有些不确定地回道:“和当年的陈郡王府似乎有些相似。”

    陈郡王府。

    白问月停下手中的动作,想起了这么一位人物,老亲王谢蕴,英明一世。

    却因他的女儿谢宁和饱受非议,声名丧尽。

    最后宁和郡主因为不忍连累父名,也是选择了吊颈而死。

    魏央这样一提,倒的确是有几分巧合。

    她心中只是这样想,人言如刀剑,积销能毁骨,果然不假。

    却并不知晓事无巧合绝对,当年谢宁和的死与太后有莫大的关系;也不知晓,如今丞相府所遭遇的这一切,不过是谢欢如法炮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终究还是因为谢家人的生死,怪罪于魏荣芊。

    当然,这些事情魏央未曾说出口,她也无处知晓。

    “段小姐,死了吗?”白问月将视线重新投回了书上。

    宋书如实回禀:

    “下人发现的及时,段小姐被救了下来。”

    似是早有预料,白问月微微点头,段升是有心的人,女儿存了什么心思,他自然再清楚不过,定然会提早做好防范。

    日头下了不少,大约快到申时。

    思索了片刻,白问月忽然放下手中的书:

    “将军还要忙上多久?”

    魏央顿笔,抬首望她:“嗯,怎么了?”

    “我想进一趟宫。”

    天时地利人和,此时进宫,一切刚刚好。

    “一个时辰。”隐约能猜到她所为何事,魏央沉声道,“再等一个时辰,我陪你一起。”

    白问月本想说明日去也行,但听到魏央这么说,便把话咽了回去。

    “好。”

    丞相府成为众矢之的,白慕石远在北境,太后也还不知他私下早已倒戈谢欢,再加上这忽起的民怨与暴.乱,无论是哪一件事,对谢欢来说,都是喜出望外。

    白问月重新拿起书,她猜想,此时的谢欢或许正庆幸,政权到手,‘还政’再议,太后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开始被他逐步架空。

    若是没有前因后世,没有她,她倒也想看看,谢欢会如何对付魏央呢。

    如何夺回兵权。

    八月末,金秋盛节是上好的时日,适宜婚嫁。

    第77章 三分相权

    魏央夫妇踩着申时的尾巴进了宫。

    前脚刚踏进太宜宫的门, 迎面碰见方圭正送张太医从殿里出来。

    二人同魏央问礼时,白问月多心,随口问了句:“张太医这是来请今日的平安脉?”

    张之仲俯身, 正要答话, 方圭抢先出声:

    “太后近日有些劳神, 身子不爽,传了张太医来看看。”

    秋风萧瑟。

    自段升停职、白慕石离京后, 前朝后宫便开始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清。

    平日里那些多来太宜宫走动的官臣家眷, 忽然都没了踪影。

    朝野平稳了近二十年,有如此惊天变动,任是再无心的人也明白,这正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一朝天子一朝臣,没了白慕石、段升,他们有何胆识与能力, 敢在太后与皇帝之间做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