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冷风寒,幽火难行。

    青石板上结了一层硬霜。

    回长乐宫的路上,白问月第一次,感觉到了头疼。

    她知道太后与皇后都有事情瞒着她,而且非同小可,但她却毫无任何办法,从她们口中得知内情。

    这两人心里同谢欢一样,都有着各自的盘算,也不想让外人掺杂于内。

    她夹杂在这三人中间,居然只能靠猜行事。

    而眼下,更是猜也猜不透了。

    漫天繁星如画,她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风重过耳。

    忽觉无助。

    将军,我这要如何替你护住她们。

    瞧着这层层叠叠的高墙深巷,裹了裹身上的披风,无声长叹。

    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

    皇后生产的这一日,

    是十二月的第十天,

    丑时。

    长声一起,满宫惊醒,长乐宫几乎是瞬间灯火通明。

    宫女来报时,白问月随手抓了一件外衣披上,匆匆赶去。

    她心里想道:

    终于是要生了,

    高成手脚极其麻利,他先是迅速唤起了早先安置的接产的稳婆,又连忙差人去禀话了长华殿与太宜宫,只待一切吩咐妥当后,他站在廊下来回急转,忽然“哎呀”了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一阵疾跑,去往了太医院的方向。

    白问月去时,魏冉正汗如雨下地吃痛叫喊,谢欢与太医还都尚未来。

    魏冉见她,伸出苍白的五指似是唤她,却又痛到说不出话。

    她未曾见人生产,也不知生孩子是何模样,难免被这紧迫的气氛带动,忍不住跟着心慌。

    看见魏冉伸手,着急忙慌地上前去握。

    第84章 魏冉之责

    宛如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魏冉死死攥住她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分明。

    进进出出的宫女, 一声接着一声的哀嚎, 产婆不断的鼓劲和安抚, 魏冉双眼发黑,头脑空白, 声音更是也听不到丝毫。

    这一刻, 她的所有感知与感官里,只剩下一个疼。

    疼到撕心裂肺,疼到肝胆俱裂。

    比之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更甚。

    整整有一个时辰。

    热水不断端进,血水紧跟着倒出;床枕汗湿了大片, 稳婆轮番上阵,也已经轮了几番了。

    因长时间的疼喊, 皇后的声音逐渐开始嘶哑, 白问月在一旁不断喂水, 效果微之甚微。

    过了不知多久, 刺耳的喊叫慢慢停了下来, 屋内紧张依旧, 白问月预感不对,抬头去看,便瞧见魏冉面色苍白如纸, 不哭不喊,一动不动地躺在那,

    不知是昏是醒。

    突然慌乱,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娘娘?醒醒。”

    她唤她。

    “孩子,孩子还没生出来呢。”

    “不能睡。”

    没有回应。

    魏冉没了声音,三个稳婆乱做一团,白问月摇晃着魏冉的手,不知唤了多少声。

    约有片刻。

    魏冉似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因汗粘连的眼睫,微微颤动。

    见她有了反应,白问月欣喜若狂,她晃动着魏冉的手,又忙喊了几声。

    “魏冉,魏冉。”

    “快醒醒。”

    这一声魏冉,

    唤醒了她。

    游离的意识里,浮现出魏冉这个身份。

    她还不能睡。

    自昏暗里强行醒来,眼前迷雾朦胧,她忍着剧痛,一路踉踉跄跄,穿过长不见尽头的苍白,不知走了多久,世界逐渐又重新有了颜色,

    意识夺回。

    白问月喂了她几口水,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腹中疼痛再次袭来,顾不得说话,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嘶喊。

    只是声音比起之前,沙哑磨人,听之不忍。

    谢欢早从长华殿一路赶来,面有急色;

    心情错综复杂。

    张之仲被高成从太医院请来后,两人一上一下等在正殿,皆都心事重重。

    捱过寅时,过了五更天,卯时一刻。

    一声啼喊,婴哭不止,偏殿传来喜音:

    “生了,生了,娘娘生了!”

    回话的太监跪在地上扣头,不等出声,谢欢便从坐上纵身而起,

    “男孩女孩?”

    太监兴高采烈地答道: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生了位皇子。”

    是个男孩。

    小太监话音刚落,来不及过多反应,高成便直接闯殿而入,他握着拂尘,帽子歪歪斜斜,连滚带爬的跑到张之仲面前,

    “张太医,张太医。”

    一手抓起张之仲的宽袖,一手扶起倒掉的高帽,连礼也忘了行。

    他颤着嗓音,急声道:

    “张太医,快去,快去。”

    “皇后娘娘不好了。”

    声音略有哭腔,众人皆都失色。

    高成也未说出个什么样的不好来,他只拉着张之仲要去救人。

    刻不容缓。

    然而,张之仲却要顾忌皇上颜面,尽管被高成撕扯着衣摆,仍不敢擅自退去,视线投向上座,躬身行礼。

    谢欢明白他的意思,也未过多计较,只皱眉催促了一声:

    “快,张爱卿快随他去。”

    “遵旨。”

    得了这句话,不敢有半分耽搁,张之仲一路奔至侧殿。

    浓重的血腥味,簇拥的宫人,和低声的啜泣声。

    小皇子被稳婆与宫女抱去了清洗,此时偏殿因皇后的昏厥与异常出血而乱了分寸,一片狼藉。

    面色凝重,目光不改,心里很快有了初断。

    “皇后刚刚产子,室内不宜留人过多,阻碍空气通行。”

    他将宫人遣散:“你们先都出去吧。”

    白问月还被魏冉紧紧抓着,五指发白,难以抽分。

    她给了张之仲一个歉意的眼神,张之仲拉过一张高凳,拿出脉枕,侧坐在旁:

    “无碍,烦请夫人将皇后娘娘的手翻与我把脉。”

    他屏了一口气,微微闭眼,开始有条不紊地诊脉。

    皇后的身子他并非是第一天开始打理,她有何症状,又有何异样,他与皇后都十分的清楚。

    所以今日这个结果,也算是意料之中。

    时间过去了许久,久到白问月蹲坐在床边的腿脚开始发麻,他才缓缓睁眼。

    眉头不展,满面愁云。

    “如何?”白问月轻问。

    顿了片刻,

    收回脉枕,无声地摇了摇头,张之仲诚然回道:“产子损耗严重,脾脏悉数衰竭,已无力回天。”

    他陈述的字字中肯,波澜不起,和平日为别人诊脉时并无不同。

    可后者听着,却是晴天霹雳。

    白问月张了张口,过了半晌,才吐了一句:

    “怎么可能?”

    似是不敢置信。

    机械地转动身子望向魏冉,湿发贴脸,面白如纸。

    方才宫人低泣,高成错乱忙慌时,她心里还抱有侥幸,总觉得应不至于。

    “皇后虽然虚弱,这也调养了多月,这?”视线木讷地转了回来,她抬首去问,想要寻求一个回答、

    张之仲自然不会答她。

    无声地长叹了一声。

    他拿出针包,沉声道:“再任由娘娘昏睡下去,只怕不会醒来。微臣可以下针,暂时唤醒娘娘。”

    “夫人有什么疑问,还是亲自问一问娘娘罢。”

    目瞪神呆,形如雕塑。

    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张之仲那句‘无力回天’。

    像是做梦一样。

    千算万算,千防万防,魏冉依旧没能活下来;

    讽刺的是,居然是因为生了这个孩子,而导致的死亡?

    魏冉生了孩子,竟要把命搭上?

    她呆若木鸡地看着张之仲为魏冉施针,思绪混乱,头脑恍惚,有种飘浮的不切实际。

    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不须一炷香的时间。

    行针完毕后,张之仲收针起身,低身行礼:

    “娘娘即刻便醒,微臣先去皇上那里回话,这里还有劳夫人。”

    说不出话。

    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皇后,收回视线,合下了眼。

    他又道:“夫人节哀。”

    张之仲的针法自是无需多说,他前脚出屋,魏冉后脚便幽幽醒转。

    瞳目涣散,暗淡无光,看起来濒临绝境。

    “这,这是怎么回事?”白问月错愕出声,她迟钝地望着魏冉,“太医怎么说你生命垂危,回天乏术了?”

    似是喃喃自问,“纵是虚弱,也不该如此啊?”

    她开始回想同魏冉相处的那些年,企图从回忆里寻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