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人群依次退下,燕绝立于屋中,日光勾画他轮廓英俊,相貌和传说中的暴虐形象并不相符,然而他偶尔转侧之间,眼底青光一闪,总会令人想起深黑压抑的海底,一个转首,忽见一只青灰色大鲨,利齿狰狞,无声射来。

    他便这么摸着下巴,思忖良久,忽然阴阴笑了起来。

    “其实,一个身怀一流厨艺的皇子小妾女官也是可以的嘛……”

    傍晚的时候,文臻登上了闻家来接的马车。

    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闻四太爷实在不敢和自己这位老而弥辣的老姐姐多呆。

    甚至他觉得这个“侄孙女”也怪怪的,传说中的喜好诗书柔弱可人呢?

    诗书看不出,可人有几分,柔弱?嗯,看起来,而已。

    文臻笑眯眯的——人家啥都不懂啦,人家只知道跟着老太太走没错的。

    老太太选择来个下马威,她便配合正面刚。

    果然效果很好。

    那少女闻近香和少年闻少宇,见识过了这对“祖孙”,都收敛了许多。闻近香还留着一脸“等到了闻家看我不neng死你”表情,闻少宇已经开始和她表妹长表妹短地套近乎了。

    可惜套了半天近乎,“表妹”甜美可人,但也仅仅甜美可人而已,关键的话一句不漏。该有的态度一样没有。

    马车已经套好,闻老太太携儿子媳妇亲自将文臻送出门,临别前闻老太太忽然道:“你孤身一人出门,家里不大放心,正巧你的救命恩人也要去蒙田,我们请他同行一路,也好照应你一些。”

    啥?救命恩人?谁?

    文臻一脸懵,抬头一看,哟,靠着马车玩着鞭子的,不是黑枣发菜又是谁?

    “易小哥幼失怙恃,在这胡同长大,据说原本也有些家底,早年有一位老仆随行,他七岁时老仆死了,他就一个人过活,小小年纪,也没见吃过多少亏。按说这种人我不该放在你身边,然而对付闻家那种礼在表面戾在骨的家族,道理不如刀利,鸡鸣狗盗之徒,也有他的用处。”闻老太太下巴一抬,眉眼间也似生戾气,“他也想去京城闯闯,就说是你远房表弟,一并请闻家照应了上京。”

    “好的呢。”文臻声音分外甜蜜。

    易人离抬头看见文臻的笑容,莫名地激灵灵打个寒战。

    “真真啊,”他谄媚地笑,搭文臻的肩,“咱们也认识很多年了,你的命还是我救的,这回我又亲自护送你,你看,你要不要把你起死回生的秘密和我说一说?”

    文臻笑得也春风摇荡。

    “起死回生的秘密呀……”她甜甜道,“这个怎么能随便说呢?不过重活一回,我倒是多了个技能,就是预判人的死亡方式,你有没有兴趣?”

    “真的!?那你说说,我未来怎么死的?”

    “你呀,”文臻拍拍他的脸,慢吞吞道,“偷尸体翻衣袋还大言不惭冒认救命恩人,被雷劈死的!”

    “……”

    闻四太爷对多带一个人并无异议,反正在他看来,都是过客,从闻家过一遭,便彼此江湖不再见。

    闻近香第一眼看见易人离,眼睛亮了亮,第二眼看见他衣着,眉头皱了皱,第三眼看见易人离殷勤地搀扶文臻上车,脸色顿时黑了。

    “爷爷,这是谁?怎么能随便带来历不明的外男回家!我闻家又不是某些乡野丫头的破屋,什么人都可以进的!”

    “嗤。”易人离的笑紧跟着闻近香的话尾,浮在唇角,似讥嘲又似天真,“小丫头片子,毛还没长齐,倒晓得分里外了,外男?外男是什么?我是外男,你是内人吗?”

    “你满嘴胡咧咧什么?!”

    “哈,好,我是外男,我不进马车,”易人离随手牵过一匹马,翻身上马,冲脸通红的闻近香吹了个口哨,流里流气举起手,“这下放心了吧?内人?”

    “爷爷!这个混混侮辱我!让他滚!让他滚!”

    “侮辱你什么?内人内人,马车内的人啊哈哈。”易人离马鞭一甩,好巧不巧从闻近香鼻尖擦过,风声凌厉,惊得闻近香紧紧闭眼,又一阵尖叫。险些以为自己鼻子要被打断,然而好半晌战战兢兢睁开眼,只看见对方雪白手掌上光影乍收,而四周风定人静,恍若那煞气凌人的一鞭,从未发生。

    她盯着对方笑意微弯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往车里一缩。

    闻四太爷眯起眼睛,因这一鞭,倒对易人离多了些别的想法,这少年看着邪气,手上却似有几分功夫,一行人树大招风,多一个打手总是好的……

    “易小哥开个玩笑,你这样胡喊乱叫,不觉得失了体统?”闻四太爷不由分说放下车帘,“走了走了!”

    马车辘辘前行,将闻近香的咒骂抛于道路,小院前闻家三人翘首相送,闻大娘望着望着,眼底便蒙上一层泪影,恨恨地擤鼻子,嘟囔,“总觉得心里不安的,冒着我囡囡的名,让她死了都不安生……”

    “妇道人家懂什么,人家这是替我家解急纾难,纾难你懂不懂,就是……”

    “行了,收拾行李吧,我们也该走了。”

    “娘,去哪里?”

    “京城。”

    马车内文臻闭目养神,并不理会闻近香,这种无事生非的小丫头,对付她的最好办法就是无视。

    得不到任何攻击机会的闻近香着实气闷,只得撩开帘子看外头景致,可惜外头实在也没什么景致,闻近香赌气,偏偏要趴在窗口,看见那个小混混浑身没骨头似地窝在马上东摇西晃,偏偏还不掉下去,不由又恨恨呸一声。

    后头却忽然有车马声,辘辘连响,似乎是个规模不小的车队,前头一大队骑士开路,后头一辆通体雪白的马车,日光下马车镶金华光四射,距离尚远,豪奢之气已逼人眉睫。

    闻四太爷是个怕事的,当即命令马车往边道避让,后头的车队来得很快,叮铃声响里,眼看就要和闻家马车擦肩。

    闻近香忽然咦了一声。

    文臻下意识睁开眼,正好透过闻近香撩开的帘子,看见擦身而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