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要怎么转身?深值体内的血脉要怎么割舍?

    她垂着头,不看皇帝,看也看不出皇帝此刻是怎么想的,也许从此对她失望……那也没什么,她又不欠这个朝廷的,回头哪里一躲,再不然偷渡出国也行。

    下一刻,她听见皇帝道:“是,这点朕可以证明。燕绥出京之前,得过朕便宜行事的旨意,也曾下令水师救人。”

    他笑了笑,道:“之前朕没说,是因为你们都觉得朕偏袒燕绥,说了反而惹得你们弹劾更凶,朕也怕你们吵吵啊。”说着微带歉意对文臻一笑。

    众臣便也笑,纷纷道陛下言重。文臻躬身一礼,心情更加复杂了。

    皇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每次在她有所失望有所试探的时候,他总能给她一些意外的反应,让她的心情摇摆不定。

    她定了定神,道:“太尉费心搜罗来的这一幅画是很好的。但当时那一刻的场景,如何又能证明百姓就没有人援救了?”

    顿了顿她又道:“太尉因为一幅画一人言而判定他人有罪。那我就拿出更多画,更多人言,来证明一下,真正有罪的人是谁吧!”

    她转身向皇帝拜伏:“请陛下允许臣传证人上殿对质。”

    皇帝颔首。文臻一笑,道:“请传商醉蝉。”

    这名字一出,殿上顿时一阵嗡嗡嗡,好多人惊喜地回头去看。

    商醉蝉在东堂的名气,是根深蒂固历久不衰的,就算海上比试自己跌落神坛,以古代信息传播的速度,也没那么快有反应,狂热的迷少了,但知名度是不会减少的。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进殿,有点紧张,但也算从容,行礼如仪。并得到了皇帝的礼遇,让免礼赐座。

    众人的眼神有点火辣,商醉蝉有点不自在地坐下。文臻便笑道:“商大家,咱们便直入正题吧。我想问您一句,这画是不是临摹您的作品?”

    商醉蝉看一眼,便点头。

    他和文臻海上比试这事,消息灵通的臣子们都有所耳闻,在他们看来,他和文臻是对头,而且商醉蝉名声太盛,众人自然也不会疑他和文臻这个后辈兼对手串通,因此都十分信任地注视着他。

    “您这画技真是非凡。但我觉得,您应该不止画了那一幅,当日海上值得铭记的时刻,实在是太多了啊。”

    “此言甚是。所以草民确实画了不止一幅,草民本就有遇事以画笔记录的习惯,今日便都带来了,也好教陛下娘娘和各位大人,周全地看看那日情景。瞧瞧这一方有难八方来援,将士勠力同心的场景。”

    商醉蝉从怀中取出几个不大的卷轴,一一展开给众人看。

    便如文臻所说,这些画忠实地记录了当时的场景,有铁甲船正中唐船中心位置的撞击画面,有唐船机关被启动巨箭飞射的场面,有巨大的黄瓜豆荚载人的画面,还有一幅群像——林飞白司空昱穿梭海上,文臻立在风雨中指挥救人,燕绥高居桅杆之上,季家船和水师船只放下搭板,百姓被转移到船上的画面。

    还有一副是司空昱神出鬼没追杀唐慕之的画面,商醉蝉技巧高超,用很多个残影来描绘当时司空昱的诡异身影和情形的凶险,那画鲜活得让人看一眼便觉得紧张得难以透气。

    为了方便携带,那画都经过折叠,打开来后不小,商醉蝉是站在文臻身边展示,忽然将一个还没打开的小方块悄悄往文臻手边推了推。

    文臻看那画好像比平常的画小一些,诧异地打开一看。

    “……”

    那上面,画着风雨大海,海面上文臻骑着一条鲨鱼,头发被风直直扬在身后,手紧紧抓住鲨鱼背上一把刀,刀上系着两条绳子,绳子尽头,燕绥和唐羡之,正被拽成海里的旗。

    如果不是在这举证对质的紧张时刻,文臻就能把早饭给喷出来。

    这特么的,画得太真了!以至于她一看见,就回到了那日海上骑鲨狂飙的那一刻,身下滑溜溜,头顶呜呼呼,五感中只剩下了鼻端一片腥咸气息,鲨鱼速度快到她眼睛都睁不开,只记得用尽全身力气夹住鱼身,而头发被海风冷雨扯得潮湿冰冷,像一匹黏腻的旗。

    第二感觉就是当时那么严肃紧张的时刻,为什么画面看起来这么搞?

    还有燕绥唐羡之当时那个样子是认真的吗?像两只被拖拽的海豹……瞧着真令人心神舒爽。

    文臻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就把这画重新折好。

    商醉蝉对她眨眨眼,“我听君姑娘描述的,觉得有趣,便画下来了,怎么样,喜欢吗?一万两银子来换。”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文臻顺手把画塞进了她自己袖子里,一边诧然道:“画?什么画?”

    商醉蝉:“……”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夫妻档所向披靡

    商醉蝉:“……”

    你还要不要脸了!

    果然能干出骑鲨这种事的女人,就不能是正常人!

    但他此时也无法伸手去夺——虽然大家都在传阅画,画又多,一时倒也没人注意这里文臻很快的动作,但是一旦抢起来了,那就太显眼了。

    好在女魔头还有点良心,悄悄道:“以后江湖捞随便你吃,永远免单。”

    商醉蝉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弹了弹最后一幅画,文臻打开一看,便笑了。

    此时画已经大多传看过一轮,文臻便问:“陛下,娘娘,诸位大人,觉得这些画怎样?”

    皇帝“唔”了一声,道:“不似有假,诸卿以为呢?”

    单一令道:“这群像图,栩栩如生,笔触细腻,连旁边兵丁脸容都描摹清晰,若说是凭空捏造,委实有些勉强。”

    大司空为重臣第一,年高德劭,素来很少表态,但他表态,再加上皇帝的态度,众人也都心中认可,因此都纷纷颔首。先前叫得最凶的御史声音也弱了许多,但犹自不服地道:“便不得已撞船,及时援救没有导致百姓死亡,但受伤总有吧?而且姚夫人的死,总是千真万确吧?”

    他这么一说,一直梗脖子跪一边不看画也不理会任何人的林俞猛地直起腰,大声道:“陛下。人命何其重也!只死一人就不算有罪了吗!”

    “有罪。”接话的却是文臻。

    林俞诧异又警惕地盯着她。方才那一场,他已经领教了这位以厨子之身步步高升的女子的厉害之处,她不疾不徐,娓娓婉婉,行事也并不凶狠尖锐,但不知不觉间便掌握了整个朝堂的节奏,所有人都顺着她的思路,将那乱成一团的结,慢慢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