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殿下心底沉甸甸的牵挂,像那鲸鱼的骨,沉在千万年的海水里,谁也不能得见,冒死去打捞,或能触及那一霎的冰凉。

    但是他不能回去。

    药方有一味药,名字古怪,叫窝台,后来到了普甘,才明白这是普甘语言的音译,指的是“天赐”的意思。

    普甘人就是实诚,说天赐,那就是天赐,这药,据说只能在盛夏之时,天上庙开启之时,凭仙机得取。

    仙机是什么,怎么得取,天上庙在哪里,不知道。是否是每一年盛夏,不确定。

    就是这么含糊,所以叫仙机。

    而不凑齐药,殿下就不敢返回文大人身边,他时而发作,发作时喜怒无常还是好的,常常不认人或者乱认人,常常忘事,错乱,难以自控的暴戾和杀戮,有时还会短暂失去神智。

    他怎么能允许这样的自己出现在文大人身侧,若是忽然忘却了她,或者把她当成了敌人……

    中文等人现在整日都穿着软甲,护着喉头和前后心。

    那颗无尽天炼制的药,中文拿回之后,曾在一次燕绥发作的时候,想按文臻嘱咐,偷偷给他用了,但是不知怎的,居然就被燕绥察觉了,他当时就清醒了,拿回了药,并在第一次做了关于文臻的噩梦后,便下令一个护卫带着药赶回湖州,把药给文臻送去了。

    他还命令那护卫,如果到了湖州,看见文臻身体状况不行,不用和她禀报,直接把药给她用了。

    中文阻拦不及,也只得认了。

    那现在就只剩下普甘这最后一条路了。

    中文轻轻地叹口气。

    殿下虽然不说什么,但也看得出,这漫无目的的等待让他有些焦躁,中文看他总在看着东堂的方向,明明一路疾走来到普甘,就是想快些赶回去的,却被这神神鬼鬼的破药耽搁至今。

    但望那劳什子的庙快点开启,快点显现仙机吧,不管要点拨什么,咱家殿下总能做到的,这山海遥迢牵肠挂肚的,可叫人看着不落忍。

    他拎起篮子,准备看看今日的集市上有些什么新鲜的能看的可吃,这蛮夷之族,没有专门市镇也就罢了,也不能三日一集也罢了,还不怎么用货币,喜欢以物易物,卖的东西也各种奇怪,吃的东西更是瘆人,什么半孵卵未成型的鸭蛋啊,什么煮熟的绵软的土蛙啊,什么拌炒金龟子啊……

    中文打了个寒战,心想幸亏殿下不知道那些东西,否则就成了家有厨神之饿死第一人了。

    但现在,应该也快饿死了吧,在练成辟谷之术前。

    所以哪怕知道没什么东西可买,他还是每天强迫症一般,挎个篮子出去转一圈。

    燕绥看见中文挎着篮子出去了,也没理会,等会他回来,少不得叫他多洗几回澡才能靠近,每次去集市回来,身上总有一股鸭毛青蛙金龟子味。

    日头很热,他却能感觉到,从后脑到脊髓这一处,正在慢慢冷却,便是烈火去灼,也灼不热,而心脏至喉头这一线,却又是火热的,时刻恨不得沸腾着,见了那血那杀戮才得一分平静。

    他闭上眼。

    在烈火和寒冰的熬煎中面色平静。

    ……

    你躺在岸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别处看你。

    远处半山之上,高高的塔楼内,女子静静立着,俯瞰这一片海和这一片花。以及花海中的人。

    这一片海和这一片花,原本都是她的,连同这花和海旁边的琉璃为镜鲸骨为地的小屋,也是她专门用来偶尔在这罂粟花田旁歇宿的。

    这是女王的私有领地,从无人可以闯入,无意闯入的人,都做了花田下的肥料。

    只有视线里晒太阳的这个人,于某个白日,悠游般便过了三道严密的防线,如入无人之境般进入了那其实布满毒物的小屋,就此住了下来。

    她的护卫统领请示是否需要以大军驱逐,她凝视着那花田里的人,眼眸微眯,笑了。

    多么美丽的人儿啊。

    以前觉得这最美的景致只配自己一人享有,如今才明白,最美的景致只有配上最美的人,才叫完美。

    好不容易拥有了,怎么能错过呢。

    ……

    第四百零七章 临产

    燕绝并没有立即离开湖州。

    因为他是亲王,随身行李多达十几辆马车,收拾行李也需要时间,这是天经地义的理由,文臻也不好做得太难看,由他收拾去吧。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现在也有点顾不上了,她肚子隐隐作痛,肚皮也在一阵阵地绷紧,必须赶紧回府躺着,看着是不是动了胎气,还是真的要临产了。

    在回去的路上,她听陈城说,湖州原刺史和别驾,都在天京专门用来行刑的西庙被剐了。

    这也是迟早的事。

    一路上她一直闭目小憩,采桑几次掀开帘子似乎想要和她说什么,见她睡着便没开口,文臻知道她的举动,但她现在实在状态不好,也懒怠再动。

    自从来到湖州,风波不断,殚精竭虑,到今日总算暂时尘埃落定,她必须得稍稍放松一点,才能保证自己还有精力应付接下来的生产。

    回了刺史府,她立即令张钺去接待朝廷官员,暂时处理湖州刺史府一应事务,刺史府后院则立即封闭,除了自己的亲信外,其余人不可出入,由潘航带人接手原守卫,将刺史府守了个固若金汤。

    此时采桑才和她说起和张夫人君莫晓的安排,文臻大喜,她太过繁忙无法顾及,多亏张夫人这样老成的人支应,而张夫人的速度非常快,竟然连夜将刺史府周围的民房全部收回撤出,选中了一间位置最合适的屋子布置成产房,潘航已经派人将左邻右舍全部驻扎,稳婆也已经送了进来。

    只是想要慢慢考察稳婆已经不大可能了,采桑有点为难,文臻却不过一笑,让君莫晓去医官,找了个大腹便便的孕妇,给了银子,请人家扮成即将临盆状,从自己的刺史府,蒙了脸一路抬到那产房去,果然惊动了那几个稳婆,最快速度跑出来,不急不忙准备接生的留下;一时反应不过来,有点失措的请走;眼睛东瞟西瞟的,还试图向墙根走的,立即拿下,关在地牢里,不到自己顺利生产完毕,不会放走。

    只不过半个时辰,就筛选完了稳婆,张夫人叹为观止,但问文臻那个有点失措的稳婆,既然不是心怀不轨,后来也很快反应过来,何不留用,也好多个帮手?

    文臻却笑道:“有时候,不是人多就能办好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