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杨嗣昌说的字字句句都嵌到了丁云毅的心坎里。他同样认为流寇真正的核心并不是高迎祥,而是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

    “只是……”杨嗣昌淡淡地道:“高迎祥既然死了,流寇必然陷入混乱,洪督帅若能趁着这个机会,起全部之军荡之,流寇一年内便也可以平了罢。”

    “小可以为不对。”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杨嗣昌看去,是站在丁云毅身后的那个年轻人,不禁好奇:“这位是?”

    “哦,他是小侄的心腹亲信公孙岳。”丁云毅只当不经意地说道。

    杨嗣昌本来还以为公孙岳只是跟班,一听,便让也给公孙岳看张座。

    听到丁云毅称自己是他的心腹,公孙岳大是得意,只听杨嗣昌问道:“公孙先生方才何出此言?”

    “回司马。”虽然杨嗣昌还未正式就任兵部尚书,但公孙岳却依然这么称呼:“小可以为高迎祥虽然死了,但流寇却未必能平。”

    杨嗣昌似乎很有兴趣:“仔细说说。”

    “其实这不是小可的见识,全是丁副镇闲暇时告诉小可的,不知小可是否能说。”公孙岳恭恭敬敬地道。

    杨嗣昌笑道:“说吧,他也是我的子侄辈,没有什么不可说的。”

    “是。”

    先告诉对方这全是丁云毅想出来的,功劳丁副镇的,也是拍马屁的不二法门。这来的路上,丁云毅已经把见了杨嗣昌后,他公孙岳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交代得清清楚楚,只是如何表达出来就是公孙岳的意思了。公孙岳略一思索,说道:

    “我听丁副镇说,洪承畴洪督帅的本事很大,统兵有方,乃我大明不可多得的良将。行军布阵,运筹帷幄,一时无双。但说到总体布局,决胜千里,那还要稍逊一人,那就是杨司马你。”

    这一句话顿时让杨嗣昌面露喜色。

    丁云毅一直都在悄悄注视着杨嗣昌。他知道这个人不贪财、不好色,为官称得上清廉,而且当地方官时善待百姓,算是一个好官了,但却有一个弱点,喜欢听奉承话。

    奉承得越多、越巧妙他便越高兴,越拿你当亲信,只是这一项却是丁云毅的弱点了。谁想到偏偏天上掉下来了个公孙岳,正好解了这个燃眉之急。

    丁云毅在路上告诉公孙岳,该当说些什么,如何说出口,如何在不动声色间把杨嗣昌说高兴了,那就得靠公孙岳自己来想办法了。

    公孙岳清了一下嗓子:“司马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永平、山海关诸处后,便以知兵闻名朝野。司马到任后便在当地整饬防务、修筑山海关两翼城,抵御后金入侵。我听丁副镇说,若无司马苦心经略,辽东哪里能够抵御金虏那么长的时间?若是司马修筑山海关,只怕那座雄关早已破了,我大明能有今日,皆为司马之功!”

    “过了,过了。”杨嗣昌心中大喜,这丁云毅居然到处宣扬,山海关能够抵御金虏全是因为自己功劳,这名声要传了出去,天下谁不钦佩自己?可脸上却断然不能表现出来,还略带着几分责备口气:“项文,你这话可说得过了。金虏不能入侵,那是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的结果,我虽然略有微功,但却不值一提。”

    丁云毅心中哭笑不得,自己就是告诉公孙岳,杨嗣昌修过山海关,谁想到公孙岳居然演绎出了那么多马屁话来,好像辽东的功劳真的都是因杨嗣昌一人而起一般。当下敷衍着道:“这原是小侄心里想的。”

    “司马何许过谦?”公孙岳却依旧说道:“山海关显功祠内便有司马生像,这是山海关的军民无法忘记司马的功劳啊!”

    “一点虚名,不足道,不足道。”杨嗣昌连声谦逊。

    “当下天下混乱,中原有流寇,边关有金虏,要定天下者,除司马外再无第二人选。”公孙岳慷慨激昂:“若是朝廷仍以司马为三边总督,流寇新丧首领,以司马之威武,继尔统帅三边之军,则流寇数越内可以平定!进尔以中原得胜之军,挥兵辽东,合辽东之力,大举征讨金虏,则三年内金虏必亡,司马当为我大明第一功勋!”

    你妈的!丁云毅听着浑身汗毛直竖,这拍马屁简直拍到了艺术化的境界。自己千军万马无所畏惧,可公孙岳这样的话自己实在一句也都说不出来。

    再看那杨嗣昌,虽然正襟危坐,一本正经,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的确,他是不太看得起那些统兵在外的将领的,灭个流寇都迟迟无法取胜,越剿越多,若是自己领兵,只怕流寇早就已经灭了。

    公孙岳字字都说到了自己痒处。

    公孙岳忽然道:“我家丁副镇已经决定上书朝廷,以杨司马领兵部尚书衔,总督三边,剿灭流寇,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不可,不可。”杨嗣昌急忙道:“项文的一片心思我是知道的了,但眼下洪督帅还是很有功劳的,若我现在取代,天下人会如何看我杨嗣昌那?”

    “是,是。”丁云毅敷衍着道。

    “不过,于这剿匪,我还是有些计较的。”这时候杨嗣昌已经把丁云毅看成了自己人,无不得意地道:“我这想法便是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

    又来了,丁云毅心里直犯嘀咕,你这得意了半辈子,最终于死在这上面的计策,现在又要拿出来卖弄了。

    杨嗣昌却哪里知道丁云毅心中想法:“所谓四正六隅,乃是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四正,四巡抚分剿,而专防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隅,六巡抚分防而协剿,是谓十面之网,而总督、总理二臣随贼所向,专心征讨。我的想法是将流动作战的农民军堵截并包围,然后加以消灭……”

    丁云毅唯唯诺诺的应着。心中却道,四正六隅想法不错,但是流寇以走制敌,分兵突袭,你又该如何应对?

    杨嗣昌已把丁云毅引为知己,侃侃而谈,把心中所谓的四正六隅详细解释,还关心的说丁云毅若头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只管问出来便是,自己总是耐心指点。

    “何其壮哉,何其壮哉。”还没有怎么的,公孙岳已是交口称赞不停:“四正六隅,天下奇谋,朝廷若不能用司马之谋,我军民如何肯罢休?若早一些用到四正六隅,只怕流寇早就平定了。”

    “小谋尔,何足挂齿。”杨嗣昌微笑道:“想来洪督帅有比我更好的谋略也未可知。”

    公孙岳却忽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丁云毅的面前,把丁云毅吓了一跳,只见公孙岳两滴眼泪居然流了出来:“丁副镇待小可恩重如山,小可万死不能报之,唯有忠心耿耿,为丁副镇万死而不足惜。今下可斗胆恳请,丁副镇可立即上书朝廷,引杨司马为天下统兵大元帅,一战而定天下。”

    这几句话,既把杨嗣昌抬到了一个高高位置,也巧妙的向丁云毅表达了忠心。

    丁云毅万万没有想到公孙岳还有这么一招,硬着头皮把他搀扶起来:“公孙先生,我总尽力去做而已。”

    杨嗣昌大是感动:“项文和公孙先生一片挚诚,杨嗣昌总记在心里。不过眼下时候未到,还是让洪督帅继续领兵吧。再说咱们大明也没有什么统兵大元帅那。”

    马屁已经拍够,再拍下去适得其反,这点道理公孙岳是懂的,当下摆出一副不甘样子坐下。

    杨嗣昌心情大悦:“项文镇守台湾,也是朝廷不可多得的人才。像你这般年纪便能有如此武勋,朝廷你一个,吴三桂一个,也算是难得的了。项文,福建情况如何?”

    丁云毅等的就是这句话:“叔父,不是很好。”

    “哦?如何不好,说来给我听听。”杨嗣昌急忙问道。

    丁云毅叹息一声:“丁云毅一心报效朝廷,虽无功劳,也有苦劳,但却处处受到牵制。郑芝龙想来叔父是知道的,自不必多说,但福建巡抚张肯堂,如今却也……算了,这些事情不说也罢……”

    其实不用他说,杨嗣昌心里也全明白。

    圣上在福建安排了一个巡抚、两个副将,可不就是要相互制衡,使谁都无法独大?张肯堂的身份特殊,名义上福建一切军政都归其节制,想来丁云毅在那已经受了不少的气。

    他此时对丁云毅全是好感,只觉这人不但勇武,而且最懂自己,等自己正式就任兵部尚书后,无论如何要抽到机会在皇上面前为其说上几句好话。

    心里这么想的,嘴上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安慰了丁云毅几句,勉励其好好为朝廷建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