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与四妃被废,是要传圣旨昭告天下的。南宫震想起来,丽妃被废,是因为“骄纵善妒,为祸后宫,心思歹毒,屡教不改”。所以她为祸的,就是姜柠?

    他的儿子他清楚,不会撒谎骗他,南宫棠说的都是真的。而一个女人入了后宫,皇帝便是她的天。可如果这个天,对她没有丝毫情意,还要推她去死……

    难以想象,姜柠在后宫过的是什么日子。如果姜柠死了,姜清书,又该怎么活?

    南宫震皱眉,攥紧了刚硬的拳头。

    南宫棠将父亲的转变,看在眼里,继续冷静述说,“儿子并非不负责任之人,这次出征,誓将蛮人赶出祁连山,让他们作出不再侵犯我朝的承诺。待天下太平,我才会带姜柠走。”

    他俯首虔诚地恳求,“儿子此生只爱姜柠,姜柠也只心许儿子,求父亲成全。”

    南宫震低眉,看着独子跪下去的身姿。他今年二十四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战功赫赫、万人称颂,从不曾辱没南宫家的名声。

    他就只喜欢那么一个人。自己对他大小严格,令他吃了许多苦,如今连他唯一的愿望,也要打压么?姜柠那个孩子,如自己女儿一般,自己要看着她去死么,死在最好的年华?

    南宫震很快做出了决定,道,“你做事向来有分寸,既决定好了,便去做罢。”

    南宫棠脸上露出浅淡的喜悦,“儿子自知此举危险,为防万一,请父亲借这次机会抽身,儿子才会放心。”

    “不,棠儿,”南宫震看着这个懂事的儿子,有些心疼,“这次你先走,爹为你善后。等日后有了时机,再去找你。”

    父子两彼此默契,又是一样的果决,没有如何推托谦让,很快达成了一致。

    第二日,南宫棠带领一部分精锐,和昌兰王的部分骑兵,朝西蛮单于所在地攻去。

    年关宫里事务多,祭天祭祖,家宴国宴……姜柠推脱抱恙在身,没有参与,只给太后、皇后拜过新年,便一直待在祥和殿。

    祁景也不敢勉强她,还处处替她解释。

    好在边关捷报频传,这让悲戚的心中有了些许安慰,偶尔还能展露笑意。

    但他不知,很快,他便要再也笑不出来了。

    第35章 诈死

    时间不紧不慢走到二月,春风朗润,春水盈盈,桃李渐次开放。姜柠,也脱下了厚重的冬装。

    这一日,姜柠去太后宫中请安,皇后也在。

    太后懒懒地倚靠在垫了软垫的金丝檀木椅上,叹道,“想想过去一年,宫中当真不太平,虽选了秀女,但也无谁怀下皇嗣,倒是纯妃那几个不争气的东西,生些是非,导致宫中染血。”

    皇后坐在她下首,十分自责,道,“母后息怒。是臣妾无能,未能统管好六宫。”

    太后瞧了瞧她,这位儿媳虽话不多,没纯妃那么善解人意,会哄人开心,但也知书达理,文静本分,没什么错处,她宽慰道,“宏儿与怀柔已分了你许多心神,此事怪不得你。”

    她又瞧了瞧旁边姜柠的肚子,心中更是叹气。姜氏受宠半年,亦没能怀下龙嗣,如今皇帝渐渐少去祥和殿了,只怕龙血之事更是缥缈不可及。

    怎么开枝散叶如此之难呢?若说是他皇儿的问题,可他分明已生下一儿一女,当初丽妃也是有孕的。若说是后妃们的问题,可总不见得,受宠的三个四个,全都有问题。

    太后叹息道,“如今一年之春,万物生发正当时。皇后,不如你替哀家去一趟白马寺,为皇帝与后宫诸人祈福?”

    皇后十分顺从,立即欠身,“臣妾遵命。”

    太后又看向姜柠,想到姜柠这一年又是生病又是受伤,便道,“昭仪,你也去白马寺拜拜,祈求平安顺遂,早日为陛下诞下麟儿。”

    “是,臣妾遵命。”姜柠面上柔顺,心里却一跳,白马寺守卫自然远比不上禁宫,周围又都是连绵隐蔽的山林。这是她,最好的离宫机会了。

    只是子正哥哥说他得半年才能回来,算算时间,如今才五个月……她要独自行动么,还是,再等等他?

    太后说了会儿话,便乏了,打发姜柠几个离开。姜柠心事重重地回了祥和殿。

    浅绿几个已渐渐习惯了姜柠面色静默、不说不笑的模样,做事越发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姜柠若想一个人静静,她们便温顺地退出门外。

    这样的环境,足够姜柠不受打扰地认真思考。

    思虑了一天,姜柠还是做了离开的准备。一则祁景性子深沉可怕,忍让她几个月,不知何时到极限,多留宫中一日,便多一日的变数。二则,南宫棠打仗那么辛苦,还要劳他受累来接自己,姜柠舍不得。倒不如她设计离开,等在他回城的路上。

    姜柠考虑得十分仔细。要带碎银和能在宫外典当的首饰藏在绣袋里,金钗还能防身;要带应急受伤的金疮药藏在腰间,南宫棠给她的那粒珍贵药丸也不能落下。白马寺她上辈子去过一次,地形还记得,她可以假装掉入河中,找不到“尸首”,祁景也只会当被水冲不见了。

    林中小路危险,她一个力量微弱的女子,不可轻易冒进,最好走大路。她可以给自己适当伪装。婢女的话,便只带浅绿一个……

    姜柠做足了准备,等待着入白马寺的这一天。

    内务府照例是忙了一通,准备皇后与昭仪出行的仪仗,准备给白马寺上贡的物品……羽林卫提前去了白马寺,布置白马寺周围的安防。

    这一日,南风微微转向,逐渐变成微凉的北方。天空飘着薄纱一样的白云,连同日头一起,染上淡淡的晕黄色。

    似乎要变天了,但是钦天监算出的良辰吉日,也不能随意更改。

    华丽的仪仗在宫中铺排开,华贵的红黄大辇,正等着它的主人。

    祁景前来送行,与皇后叙话。姜柠默默站在皇后身后,低眉顺目,面色沉寂,一动不动。

    “山中只怕寒冷,要保重身体。”

    “那素斋味道差,但你也勉强吃一些,不要饿坏肚腹。”

    “祈福时少不得要跪上一两个时辰,多让婢女扶着。”

    他说一句便看一眼姜柠,眼中含着小心翼翼与期待,希望姜柠能看他一眼,能回他一两句,便是再好不过。

    但是姜柠并不抬头。

    张皇后见了祁景的模样,心里便已经明白,这些话都是对姜柠说的。她有些失落,但还是扬起一抹笑,道,“皇上放心,臣妾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姜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