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搀扶我站起来,轻声询问:“你想起我了,很好,那想起你自己是谁了么?”

    我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骨节筋脉分明,大大小小的硬茧和伤口布满了掌心掌背,很显然这不是死宅大学生的手,而是历经风霜的战士的双手。我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几缕自然卷曲的咖啡色刘海缓缓垂落,挡住了我的眼睛。

    我是林宇,一个天资不算出色的咸鱼宅男,父母疼爱,家境小康,平平安安长到二十三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从此顶着麟屿这个名字,在各路神仙大佬的勾心斗角血雨腥风中蛇皮走位,惊险苟活,试图染指改动某些人的既定命运。

    我终于开口:“想起来了。”

    奥德修斯点点头:“想起来就好。”

    我声音艰涩:“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歪了一下脑袋,“那很重要么?”

    我犹豫了片刻,决定换个委婉点的问题:“奥德修斯,在你的认知里,一个躯壳里可能藏着两个灵魂吗?只有一个占据主体意识,而且察觉不到另一个存在,这种情况……”

    “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至少对人类来说是不可能的。”奥德修斯十分干脆地否定了我的猜想,“我打个比方吧,如果把灵魂比作人体,那么躯壳就是一件衣服,衣服不可能完全贴合人体,不然穿上就动不了了。”

    我一时默然。

    “不明白么?”奥德修斯有些苦恼,“那我换个比方,如果你有一台旧手机,它的容量只有1gb,那么系统设置不可能真的让你完全塞满1gb的内容,这样手机会直接卡死无法运转。一个灵魂已经挤满了一个躯壳,留下的空余是为了保证人体正常运转,如果强行塞进另一个灵魂,人体会直接崩溃,继而死亡。”

    “那……”我斟酌用语,“如果原本的灵魂太弱小了,被外来的占了躯壳,会怎么样?”

    奥德修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这种情况不就是人类经常提到的‘夺舍’么?既然都被夺舍了,原主当然不在了啊。”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两个灵魂挤在一个躯壳里,就算勉强活着也会很痛苦,这和人格分裂是两种概念,在神族看来,这只是单一灵魂出现了意识上的分裂,而灵魂分裂是另一种概念,人类躯壳的强度有限,承受不了的。你能平安无事长到这个年纪,说明这个躯壳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灵魂,就是你自己,没有什么原主,就算有,他也早就离开了。”

    早就走了吗?那之前那个一直在攻击我的家伙又是谁?

    奥德修斯看穿了我的想法,安慰道:“从穿过叹息之墙后,你碰到的一切都是基于现实元素构造的幻境,它看起来非常真实,但实际上这个地方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其他都是幻境营造出来的假象。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希望你明白——你从来就不是加害者,那个孩子的悲剧并不是你造成的,你和他一样,都是受害者,无需对此感到愧疚。”

    “好吧,我明白了。”我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手,随即做了一个舒展关节的动作让自己恢复正常状态,“之前我还见到了紫龙他们,一直在追杀那个虚假的我,难道也是幻象?”

    “这个不好说,但是按照你的描述,很可能是真的,他们不小心闯进了这个领域,但是幻境的管理者意识到他们可能会打醒你,所以将他们强行赶走了。”奥德修斯把玩着手里的蛇杖,往虚空中轻轻一划,然后牵着我跨过裂缝走进一个全新的空间,抬眼望去漆黑的背景中漂浮着无数个半透明的光斑,像水母一样缓缓游动,梦幻而诡异。

    他用蛇杖的末端戳了戳一个正好漂过我们眼前的光斑,它晃动了一下,里面居然映出了圣域的景象。

    我立刻反应过来,被关在这里的多半是穿过叹息之墙的圣斗士!

    奥德修斯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然后蛇杖用力一搅,光斑即刻晃动着在我们眼前铺开,把我俩裹了进去。

    再次睁开眼睛,我一眼就认出自己躺着的地方,正是废弃多年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奥德修斯蹲在不远处,皱着眉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朝我挥了挥手。

    我赶紧起身,拍着身上的灰跑了过去,一眼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浑身都是伤,倒在废墟里生死不明。

    是艾俄洛斯,十四岁的艾俄洛斯,几分钟前,他刚刚拼死把婴儿雅典娜送出了圣域。

    我们竟然回到了一切刚开始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即使在充满血腥恐怖的噩梦里,父母也在豁命保护自己的孩子

    第172章 新周目

    奥德修斯埋头专心治疗眼前的重症患者,我趁这个机会去附近摸了一下状况,然后意识到我们好像真的回到了十八年前,整个圣斗士系列的起始点。

    但是当我按照记忆去翻那块藏有密药的地窖时,却发现下面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瓷片和砖头,我不死心地把压在地窖入口处的几根倒塌立柱搬开,把里面的垃圾全掏出来摆了一地,挨个数过去,发现那个缠蛇药钵好像真的不见了!

    奥德修斯显然听到我翻找的动静了,扭头疑惑地看着我:“你在找什么?”

    “一个缠蛇药钵,大概这么大。”我伸手比划道,“当年我就是用里面的药粉自救,顺便给艾俄洛斯续命,不然根本坚持不到史昂赶来把我们带走。”

    奥德修斯闻言,抱起尚在昏迷的少年艾俄洛斯走过来,将他放在还算平坦的神殿废墟地板上,低头看了一眼我指给他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哦,原来是这个……这里以前是一个专门开辟出来储存畏光药剂的地下室,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能找到剩下的药剂也不容易。顺便问一句,那种药是什么样子的?”

    我回想了一下,描述道:“我记得应该是淡金色的,捻出来呈粉末状,但是摸上去没有实体,感觉更像磷光一类的东西,不过治疗效果特别好!只有一点点撒到皮肤上,伤口立刻就恢复了。”

    “这样啊……”奥德修斯眼中掠过一丝伤感,“那可能是当年为了救治帕拉斯研制出的药剂,可惜那种药最多只能修复损伤的肉体,对灵魂的伤势无能为力。”

    我想起他之前说过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立刻反应过来:“所以你就动身去死亡皇后岛采药了?”

    “对,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还是看看艾俄洛斯吧。”奥德修斯不动声色地转走了话题,显然他不是很愿意再提那些糟心的往事,“他的外伤我已经全部治好了,但病灶尚未根除,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看看。”

    说着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掰动艾俄洛斯的头颅,使其昂首,令整个脖子完全展露出来,这样一来,他喉头上那个孔洞就显得格外扎眼。

    我下意识去捂自己的喉咙,奥德修斯轻声道:“别紧张,你的病灶我已经拔除了,在这里。”说着他摊开手,一颗拇指大小的果实静静躺在掌心。

    拜从小到大各种轰炸式禁毒宣传,我对这种鹅卵形屁股开小菊花的植物印象深刻,这他娘的不就是万恶的罂粟吗?!吸一口倾家荡产,再吸一口大清药丸那种!

    而且奥德修斯手里这颗罂粟果好像还变异了,无数根细小的触须顶破表壳伸出来,抖动着四处游走,整体看上去酷似某些致命病毒。

    奥德修斯把罂粟果靠近艾俄洛斯的喉咙,那些细小触须一下子活跃起来,纷纷往洞口涌去,紧接着从艾俄洛斯的喉咙里也爬出了十几根触须,双方交织在一起不断蠕动,只看了一眼,我就被眼前猎奇的画面恶心得只想找个地方吐一吐。

    “好了,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你的病灶对他的病灶有特殊的吸引和强化能力,只要跟着它的指引走,就能把染病的人全找出来。”奥德修斯瞥了我一眼,忽然将罂粟果朝我扔来,吓得我一番手忙脚乱,“你干嘛?!这东西再寄生在我身上怎么办!”

    “不会的,现在它就是个指路工具而已。”奥德修斯冲我一眨眼,那表情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恶作剧的顽劣,“再说它在你手里活性更强,效果更好,拿着吧,我保证不会出事,现在我得专心应付眼前这个——”

    说着,他张开嘴,一条分叉的蛇信子在“嘶嘶”声中钻了出来,在孔洞附近一番搜索,然后灵巧地钻了进去翻搅,蠕动的触须们如临大敌,飞快地往回缩,奥德修斯趁势低头,一口咬住艾俄洛斯的脖子,嘴巴正好把那个伤口堵得严严实实,犬齿同时伸长变尖,刺破皮肤,淡金色的液体顺着筋脉缓缓注入,很快流遍了全身血管,隔着皮肤都能隐约瞧见那些一明一灭的金色纹路,妖娆而诡异。

    几分钟后,艾俄洛斯一直闭合的眼睛终于颤抖了一下,奥德修斯嘴上一用力,似乎咬住了什么东西,用力一扯,一大条血呼淋拉的东西直接从喉咙里拽了出来!

    我见那东西居然还在拼命扭动,湿漉漉的粘液甩得到处都是,吓得我一跃而起蹿到十几米开外,直到听见奥德修斯一句有气无力的“回来吧”,才敢小心翼翼地摸回去,一眼瞧见地上那坨干瘪的不明物体,像一条脱水的巨大蚂蟥,表面还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有气无力地抖动。

    奥德修斯用小宇宙凝成一个球状结界罩着它,没几分钟它就彻底歇菜了,瘫在地上一动不动,逐渐干裂风化,最后只剩下一颗小小的罂粟果,和从我喉咙里掏出来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