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五感里就属鼻子最灵敏,过去他在养殖场实习,无论是给猪去势,还是给牛作直肠检查,一回来准逃不过她的吐槽。

    “我看你才像狗。”卫嘉躲着她,受不了地说:“养鸡那家人的邻居过来劝架,他家里的狗难产了,我顺便过去看了看。”

    “什么狗,生了几只?”

    “雪纳瑞跟土狗的串串,生出来的小狗还挺好看的,一共七只……”

    卫嘉本来无意跟她多说,然而他们太过熟悉,类似这样的场景在他们之间重复过太多回,心和脑都无需费劲,每一句对话如此顺滑地脱口而出。就好像面前是一条永恒而缓慢流淌着的河,他退缩、抗拒,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踏进了河里。

    江海树洗好澡出来,这个话题还在延续。

    “……小狗崽子里真的有一只像金毛?唉,断奶之后你能不能让他们把那只小狗卖给你?我一直想养只金毛。”

    “养什么,卫金桂还不够麻烦?再说这些中大型犬根本不适合养在小房子里,对人对狗都不好。”

    ……

    江海树有些惆怅。他自幼没了妈,陈樨成为他继母后待他不薄。可毕竟是半路母子,他总想着能进一步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按照他的理解,首先就得从找到共同话题开始。上至天文地理,下至人生哲学,诗词歌赋,他一一尝试过了。为投其所好,他甚至钻研了戏剧理论和美妆服饰,陈樨的注意力总是飘忽的。他爸还在的时候,他也鼓起勇气去请教过陈樨喜欢什么。江韬说,舞蹈、马术、香道、功夫茶……这些陈樨都懂得不少。可涉猎广并不代表着她沉浸其中。

    直至今天江海树才发现,原来养鸡户邻居家的狗也能让陈樨兴致盎然地聊个不休。

    本章完

    第9章 上铺的正常人1

    江海树是个作息规律的年轻人,又兼这一天一夜都没好好合眼,10点刚过便开始犯困。他剥完所有的鸡蛋,歪在沙发上迷瞪了一会又忽然惊醒,这时卫嘉也洗漱完毕了。

    他们没有谈论过晚上该怎么睡的问题,好像在意这个的只有江海树而已。卫嘉的房门一直是开着的,江海树趁无人注意伸头进去看了房里的布局,发现里面是一张高低床。他的心放下了大半,这时实在熬不住了,站起来对卫嘉说:“卫叔叔……卫医生,我今晚睡您上铺可以吗?我晚上不打呼噜,也不爱翻身。”

    “当然不行。”卫嘉还没吭声,陈樨先浇了江海树一盆冷水。

    江海树不是没有想过陈樨可能会要求睡在床上,他是没什么意见,然而总不好让屋主也挪出来睡客厅。

    “这沙发,我和卫医生两人也挤不下啊……”他说。

    陈樨嘲笑他:“你想得美。你自己睡沙发,谁说他要跟你一起。

    “哦,你们中的谁要跟那个婆婆一起睡吗?”

    江海树脑子里迅速地分析,陈樨是断然不会睡在有一个跟她不对付的病人,而且还气味混杂的房间里的。那么就是卫嘉睡过去?虽说成年的继子是要避嫌的,可尤清芬是病人,她的房间里有一张折叠的小床,想来就是方便有人陪护过夜时用的。

    “你愿意的话可以过去睡,如果你不怕尤清芬用遥控器砸你脑袋的话。”陈樨好心地说。

    “那是要怎么办……”江海树困惑了。

    陈樨理所当然地说:“我跟卫嘉睡主卧,你随便。”

    江海树震惊于这种分配方式,成年人的世界是这么“简洁明快”吗?他抱紧了睡前必备的小毯子,像抱紧了困惑无助的自己,然后望向这屋子里最正常的人。他怀着仅有的一丝热切寄望于卫嘉主动卷铺盖睡客厅,把高低床留给一对路途劳顿的母子。江海树不介意睡在陈樨上铺,打地铺也可以接受。

    卫嘉默默站在卫生间和卧室连接处。他头发半干,脖子上还绕着被陈樨用过的毛巾,眼神放空,看样子是在等待他们的讨论结果。陈樨嘴里说出惊人之语,他也没有开口拒绝并纠正她行为偏差的意思。

    “我困了,你们慢慢聊。”陈樨一拧身就回了房,房门虚掩着。

    卫嘉瞥了江海树一眼,江海树满怀期待,随即听到卫嘉说:“沙发上有薄毯子。客厅蚊子比较多,你不习惯也可以去睡那个房间的行军床。自己看着办。”

    “卫医生,你们真的一起睡?”江海树知道这样问有点蠢,可他的嘴就好像一个快要爆炸煤气罐阀门。

    “我都可以。”卫嘉的表情依旧温和又冷淡,“你也要一起?这样的话可能会有点挤。”

    江海树退后了几步。他有些回味过来了,自打从外面调解鸡和狗的纠纷回来,卫嘉面对陈樨就隐隐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放任,或许对他自己也一样。当然,他的言谈举止看起来还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靠谱得不能再靠谱。这样的人疯起来才要命!当他平静又清醒地说火是清凉的,水会把人烧成灰,表示惊讶的那些人更像脑子出了毛病。

    “睡了。”卫嘉也转身回房。他思考了两秒,当着江海树的面关上了门。

    江海树现在就是那个脑子出了毛病的的人。

    第二天,陈樨睡到将近中午才起来。江海树已经在客厅啃完了大半本普希金的《黑桃皇后》。

    “早啊。”陈樨心情愉快地跟江海树打招呼。她看来睡得很好,完全不存在适应环境的障碍,脸上皮肤透出健康润泽的微红,眼神清亮,神情餍足。在江海树看来,她这种迅速的回春的状态实在太可疑了,处处透着妖异,好像一根刚刚修炼得道的藤蔓精,或是榨干了书生精气的狐妖。至于她的宿主……卫嘉天没亮就出去了,江海树还来不及窥探他的状态。

    厨房的电饭煲里有粥,小锅里有卤好的鸡蛋,餐桌上放着早已凉透的豆浆和馒头。陈樨坐下来吃她今日的第一顿饭,江海树也考虑着要不要一起把午餐也解决了。他一靠近,陈樨就点评道:“你昨晚怎么啦?小小年纪眼袋吊肚子上了。”

    江海树没敢说,客厅蚊子彻夜骚扰是他睡不好的原因之一,但是更重要的是他总是提着心,不由自主地留意卫嘉卧室里传出来的动静。“我还是未成年人呐!”他蜷在沙发上在心里不停默念,害怕地竖起耳朵,结果几乎一夜无眠。

    幸亏陈樨也就是信口一问,根本不在意答案。她吃着卤蛋,忽然“噗呲”笑出声来。

    “妈,什么事这么有趣?”江海树幽幽地问。

    “没什么。”陈樨笑着摇头。

    “妈,是不是少儿不宜的内容?”

    江海树一本正经的发问,让陈樨差点被鸡蛋噎住。“假如是‘少儿不宜’的内容,就代表少儿一开始就不该想、不该问。还有,把你说话的前缀去掉,再叫‘妈’我收拾你。”

    她嘴里说着狠话,眼里仍带着笑意。这样的陈樨像极了江海树幼年时最喜欢的屏幕人物“鲛公主”。出演这个角色的时候,陈樨大学刚毕业,这是她的出道之作。虽说不是女主角,角色也不是当时流行的天真可爱挂,但“鲛公主”的敢爱敢恨和那种坦荡又鲜活的美,依然在瞬间击中了还是小鼻涕虫的江海树。他记得在那部剧里,“鲛公主”得知她可以常伴爱人身边时,就是这样笑的。然而这一对最后的结局却十分令人唏嘘,江海树不知为他们哭出了多少鼻涕。

    其实让陈樨发笑的内容也算不上少儿不宜。

    昨晚卫嘉进房间后,卷起他床上的物品搬到了上铺,把稍微宽敞一些的下铺让给了陈樨。陈樨还跟他客套:“用不着那么麻烦。”

    卫嘉看着陈樨脸上敷着的面膜,说:“你这副样子从上面探出头来,我有些受不了。”

    “好吧,你想在上面也行。”陈樨草草铺好卫嘉扔给她的干净床单,惬意地躺下,说不清是因为这熟悉的房间,还是熟悉的味道,她感到浑身的肌肉从脚趾到小腿、膝盖……逐渐往上一寸寸松弛下来。她喃喃道:“你千万不要半夜骚扰我,我今天太困了。”

    “困就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