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嘉又有一会儿没说话。陈樨现在的境遇是很糟糕没错,但是自从她听到卫嘉的声音,又确认自己没有伤到筋骨之后,只是自叹倒霉,却并无很深的恐惧。相比刚才迷失在无人的高草地不知道会遭遇什么的胆寒,她摔下来后反而有种终于踩上了地雷但是没死的踏实。这时她忽然在卫嘉的沉默中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这到底是什么洞?难道进来就出不去了?

    “你说话啊!我,我要死在里面了?”陈樨不由自主的环抱着自己受伤的手臂,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那倒不至于。可是我够不着你,也没带工具。”卫嘉缓缓道。

    跟慢性子对话真是要人命。陈樨说:”那就快去找工具……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

    ”其他来救援的人呀!“

    这回她领悟得很快。她想像中的搜救场面是有人出事了,马场的大伙儿、甚至村子里的热心村民们都自发组织起来,举着延绵的火把,地毯式地巡山,可能还牵着几只猎犬,大家嘴里呼喊着她的名字……很快掉进坑里的倒霉蛋就被人们群策群力、一鼓作气地抬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想多了,只是不确定现实贫瘠到什么地步。

    “不要告诉我来的只有你一个人,还什么工具都没带,除了一个差点砸死我的破手电。”

    卫嘉其实也不是特意来找她的。他回家的途中留了个心眼,骑着马到射箭场库房附近转了转。他没细想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或许仅仅是不想打扰那对“未来的小情侣”,所以他并没有过于靠近黑房子,只是在几十米开外徘徊了一会,想确认他们是安全的就赶紧回去,没想到却不见他们的踪影。

    移动通讯基站距离这一带有些距离,手机信号总是若有若无,长期生活在这里人们基本还是靠固定电话、大吼和跑马来传递消息。卫嘉赶紧回了服务点。今晚大家都比较放松,没睡下的人里最为清醒的杨哥睁着惺忪的醉眼说那两个城里孩子都没回来。卫嘉一听感觉不妙。近年来这附近并没有大型猛兽出没,民风也算淳朴,夜里鲜有人来往,所以他才放心让他们在自己走过无数回的安全路线上跑个来回。若说要有什么意外情况,除非他们顺着东北方向的窟窿滩去了。

    他在往窟窿滩方向去的途中遇到了管理射箭场的郭老头。老头平时搭铺睡在库房里,晚上常常去北边小树林逮地鼠。这一次他的马背上没有撂着一串地鼠,而是多了个晕乎乎的小伙子,可不正是孙见川。

    孙见川当时整个人都是软的,连眼睛都睁不开。郭老头说在小树林里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趴在枯叶堆上,时不时哼唧一声,差点被郭老头当成十几年没在这一带见过的棕熊。

    老郭头只见着人没见着马,也浑然不知道还有另一个骑着马的姑娘。卫嘉以为孙见川坠马摔伤了,可他通身上下并无受伤的迹象,倒是凑近了闻到一股浓重酒意。卫嘉喊了数声不见反应,最后是拍着孙见川的脸让他睁开了眼睛。看样子他不是摔伤,倒像是酒劲上来了,整个人开始迷瞪。

    卫嘉反复追问孙见川发生了什么事,陈樨哪去了?好不容易才听到孙见川的回应,他带着哭腔说:“陈樨……陈樨她骑着马从我心上踩过去了!”

    本章完

    第28章 坐坑观天1

    刚骑着马从别人心上踩过去的姑娘,现在正抓着一把碎石子和泥块愤怒地往头顶扔。因为她刚刚听到了让她怀疑自己耳朵的话。

    “你要是骨头没事,身上也没有止不住血的伤口,那就等一等。这里天亮得早,过几个小时太阳就出来了,到时把你弄上来会比较容易。”

    “你有种再说一遍!”

    “你要是骨头没事,身上也……”

    “你有种!你凭什么让我等到天亮?万一我有内伤呢,心肝脾肺出血什么的,你想让我在这里等死?”

    卫嘉默然。他起初是这方面的顾虑,然而现在看她骂人的劲儿,他反而放心了。两人之中他更像是见不到明天太阳的那一个。

    郭老头拒绝陪同他在这个时间进入窟窿滩找人。窟窿滩指的是峡谷对岸连接河床和草坡的地带,那里的滩地上长满了马莲花。由于地貌原因,花下遍布径流侵蚀产生的陷穴,又被密布的野草掩盖,常有误入的牲畜陷落其中,游人和孩童误入的惨剧也偶有发生。当地人把这些陷穴叫做“水涮坑”,即使熟悉路况,他们也绝不轻易放马到那里吃草,更不会在夜里出入那一带。用郭老头的原话说:“你说的那姑娘真要进了窟窿滩,万一踩空了,深坑连着暗河,人早没了!即使掉进了实心坑,大晚上的,你我现在去了也只能干瞪眼。总不能为了救人把自己搭上。“

    这些话若被陈樨听了是有些骇人。卫嘉无比庆幸她跌落的地方离河滩深处还有一段距离,是个不算太深的实心坑,虽然免不得受了皮肉伤,人还在就好。

    ”马场那帮人今晚都喝多了。现在月亮进了云里,打着手电也不顶用,什么都看不见,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只会更糟。“他解释道。

    ”所以我一个人倒霉就够了是吧!“陈樨还在生气中,她用来扔他的小石子和泥块悉数落回她自己头上。“你们的服务站什么服务都没有,连紧急预案也没有?”

    卫嘉说:“我们一般会提前告诉游客天黑后不要乱跑。谁也没想到你们会骑着马跑到这里来。”

    “马是你牵的!”陈樨冷冷提醒道。

    “我……是我的错。”关于这一点,卫嘉无可辩驳。他向陈樨解释了水涮坑的大致构造和由来,再三保证不会让她有生命危险。

    ”天亮还等等多久?就不能找根绳子把我拽上去?”

    “我不一定拽得动你。”

    ”再给你一次机会,不想死的话重新给个理由!“

    卫嘉耐心地说:”绳子系不牢容易再摔一次。我们这里最会打绳结的马倌今天拉野屎的时候腰被捅伤了,晚上喝了两瓶‘活血’的药酒,早早就不省人事。“

    这回换陈樨无言以对,原来她的悲剧在那时已然注定。

    ”孙见川呢?他也掉坑里了?”她想起了那个动一动棍子,跑一跑马,导致她现在人在坑里的小伙伴,又恼他,又担心。

    “他没事。”

    “还有小花骝……怎么办呀,它好像摔得不轻。”陈樨想起在自己学习马术的地方,一旦马摔断了腿,救治无效的情况下很可能被安乐死。在他们这破马场多半也不会有更人道主义的做法。她恹恹地抱着膝盖说:“我会负责的。它没了我一定赔你。如果还有救,你们别急着下狠手,我愿意承担所有治疗费用,以后养着它也没关系!”

    “你先管好你自己。别说话了,尽量找个没那么难受的姿势休息一会。天一亮我就去找人。”

    陈樨的愤怒消散了不少,沮丧打了头阵,她不得不面对自己一时间回不了地面的冰冷现实。

    “换了别人,在这种时候都会义无反顾地跳进坑里陪着受伤的女生。”

    “别人?”

    “小说和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也许孙见川也能做到,他会想也不想地跟着她跳进来,然后迅速地后悔,哭得比她还大声。陈樨拒绝去想象那个画面。

    “我不是男主角。我不确定坑底能不能承受两个人的体重,要是……”

    “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啧!我听说你有个妹妹,如果掉进来的是你妹妹,你会不会跳进来陪她?”

    “看情况吧,我妹妹比你个子矮,她胆子小,我可能会……”

    “好了,这个话题真的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