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樨是学这个的,她琢磨了一会儿,联想到老陈最近在忙的事,这才明白了宋女士指的是什么。

    陈教授和孙长鸣的公司在下级城市的工业区计划投产一个新的化工厂,主要生产用于日化染料的苯二胺。苯二胺这玩意儿在生产过程中会产生很多含硝基苯类化学物的废水,若直接对外排放是不符合环保要求的。陈教授是公司cto,前期技术层面的问题都在他职责范畴之内。他和他的团队设计过一个用冷却结晶来回收废水中的混二硝基苯的方案。这么一来废水中的硝化物没有了,但是会出现固体废料。如何处理囤积的固体硝化废料又成了新工厂亟需解决的问题。

    陈教授原有的方案虽然可以有效处理固体硝化废料,但需要付出高昂的成本。负责经营的孙长鸣认为不可行。他建议重新立项,寻求以物理手段来清除废料的办法,如焚烧和填埋。可这样做稍有不慎会引发环境问题,很难通过立项审核。

    新工厂的前期筹备已投入了公司大量的资金和人力。孙长鸣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他希望暂时不把新增加的固体硝化废料这个内容写入工厂的可行性论证报告中,先设法通过各系统审核,尽快让工厂投入正常生产再说。

    然而陈教授认定固体硝化废料的增加属于重大工艺变革,必须重新进行论证。他拒绝在原有的可行性论证报告上签字,新工厂的申报审核工作因此迟迟不能推进。

    宋明明说:“那天孙长鸣心急火燎地来找我,想让我出面劝劝你爸。我看他嘴角都是热疮,恐怕急糊涂了!我才不蹚这浑水,你爸也绝对不会听我的!他后来想想也是……臊眉耷眼地走了。你爸这这个人犟是犟,但他是有原则的,他认定的事往往有他的道理。”

    “固体硝化废料如果不及时处理,囤积起来会很危险!孙叔叔也是学化学出身,这个道理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啊,是活得太明白了!只是他的心思和你爸不是一个方向。新工厂占用的他们公司的流动资金想来不少,老孙也有他的难处。他一定想着你爸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有你爸在,那什么废料的解决办法只是时间问题。可工厂的审批手续才是要紧事,你爸卡着论证报告,流程走不下去,他能不着急?”

    “我爸和孙叔叔性格做派完全不一样,他们能做那么多年朋友也是稀奇!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互补?”

    “狗屁!全靠孙长鸣迁就你爸,没你爸他那公司也开不到现在!”

    陈樨趴在宋女士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幽幽道:“我还是想不明白我爸开公司图什么?他一天都花不了五十块,我也不是败家闺女。他要钱来做什么?”

    “谁知道?人都得有欲望。你爸已经不爱女人了,你还不让他爱钱爱事业?”宋明明用刚做了美甲的手弹了弹陈樨的后脑勺,“我看啊,他是怕你一事无成,又找不到好姻缘,早早给你备下点儿嫁妆!”

    “那我既有颜如玉,又有黄金屋。非得找个一穷二白的人嫁了,才不辜负陈夫子的好意。”陈樨笑嘻嘻地把玩宋女士手上的大戒指,“母亲大人,你不给我留点儿什么?这颗祖母绿很适合我婚后戴着奶孩子、掐老公!”

    “你休想。我死了也要跟我的宝贝们装在一个盒子里!”宋明明收回自己的手。

    陈樨和宋明明都没有想到,当她们还在聊着这件事时,新工厂的审批流程已悄然走完,只等着最后的竣工验收。呈交到相关部门的论证报告里没有提及固体硝化废料,却有陈澍的签名和私章。而他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陈教授和孙长鸣爆发了剧烈的争吵,两人的关系几近决裂。陈教授不在陈樨面前说这些,陈樨也不好多问,只知道她爸已有一段时间不去公司了。

    有一天陈樨放学回家,正遇上孙长鸣亲自找上门来,似乎想要解释什么。门敲了许久,里面半点儿动静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二楼书房的窗口有好些东西被抛了出来,险些砸中孙长鸣的脑袋。陈樨一看,那不是孙叔叔以前送给她爸的雅玩和字画吗?

    站在车旁等待的卫林峰有些尴尬地对陈樨笑笑。孙长鸣叹口气,回头看见陈樨,面上是和蔼而无奈的神情。他说:“樨樨回来了。你去看看你爸,他血压不稳定,别让他气坏身体。等他消消气我再过来。”

    离开前,他让卫林峰把地上散落的东西捡了起来。

    陈樨上楼推开书房的门。陈教授端坐桌前,面色如霜。他低头拨弄着那枚鸡血石私章,听到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淡淡叮嘱陈樨自己点个外卖,不要管他。

    陈樨回了自己房间,悄悄给卫嘉打电话说了这些蹊跷事,让他最近先不要到家里来,免遭池鱼之祸。

    卫嘉那边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陈樨还以为信号出了故障,连“喂”了几声他才有所回应。不知道为什么,陈樨觉得卫嘉的情绪也变低落了。

    他那么在意老陈公司的事?还是因为想念她的缘故?

    卫嘉没有把陈樨的话听进去。那个周末,陈樨睡到中午才起床,发现本来有兼职要做的卫嘉从陈教授的书房走了出来。

    “看看我们家的好姑娘,梦里读书到日上三竿!”陈教授在里间奚落陈樨,听语气倒是平和了许多。

    陈樨撇撇嘴,拉着卫嘉走远了才问:“你是来找好姑娘的,还是找好姑娘她爸的?”

    “都是。”卫嘉被她那头乱蓬蓬的头发逗得发笑,嫌弃地在她眼角搓了一下,“你洗把脸再出来不行吗?陈教授说你们点了几天外卖。我去厨房看看能给你们做点儿什么吃的。”

    卫嘉给他们做了葱花蛋饼,陈樨吃得不错,陈教授也动了筷子。陈樨不是很在乎她爸公司的事,也不在乎他们聊了什么。在她看来,葱花蛋饼和人都刚刚好,生活大可不必那么复杂。直到许多年后回过头看,她才发现自己的天真,那些自以为能护着她远离风波的人也是如此。旁人都试探着前行,唯独她昂首阔步。而她以为平滑如镜的生活,其实已在将裂的冰层之上。

    本章完

    第97章 不进则退

    陈樨也不是完全没有烦恼,她的烦恼通常不是外源性的。比如说,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她觉得自己和卫嘉的关系进入了倦怠期。

    临近毕业,身边的同学都在找实习单位。以陈樨的专业到她爸的公司打打杂最合适不过。可那会儿陈教授和孙长鸣正面临拆伙危机,他安排陈樨去了自己学生的实验室。

    实习生涯谈不上辛苦,每日来来去去都是陈樨做惯的那些事。实验室负责人是亲师兄,嘴上答应老师会对小师妹严格要求,实际上一到中午就带她到食堂加餐。只是师兄的项目经费紧张,实验室在远郊的园区,与卫嘉所在的学校分部分处城市的两个远端。陈樨每日必须打卡上班,在家和实验室两点一线地游走,时间比上学时更不自由。一到周末她攒了大把的事想做,开车三十公里去分部找卫嘉就变得奢侈。

    而卫嘉呢?兽医也是医。他的课程本就紧张,兼职更是挤占了他剩余大部分时间。过去他们每周至少有一天腻在一处,陈樨还常常会临时起意去找他。如今两人碰面却不是件容易的事。不是卫嘉分身乏术,就是陈樨有了别的安排。他们变为十天半个月尽量见一面,慢慢地到后来想起了才找个由头约一约。

    有一回,两人紧赶慢赶地去看了场电影,中途卫嘉睡着了。陈樨看他的卧蚕都快变成眼袋了,心里有火也发不出来。原计划散场后要带他去自己新发现的一家苍蝇馆子,这时又觉得也不是非吃不可。

    两人独处时,陈樨的电话渐渐多了起来。她不是跟新旧朋友聊天,就是在回信息。刚回绝一个玩伴的邀约,下一个电话又打来了。

    她也会跟一旁的卫嘉说:“不好意思啊!我有没有吵到你?”

    卫嘉通常浑然不觉,他让陈樨做自己的事,用不着管他。

    陈樨自我解嘲——他在马场那样吵闹纷杂的环境下照样能完成高考复习。她顶多只是一匹嘶鸣的马,还不会尥蹶子,也算不得什么!

    最久的一次,因为陈樨跟着师兄们去徒步拉练,紧接着的两个周末又有聚会。卫嘉则接了个在实验室分离小鼠血清的活。当陈樨想起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和卫嘉已有二十多天没见了,而她并没有十分思念。

    其实他们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人没有变,变的只是期待。陈樨有自己的爱好,有各种朋友圈,善于找乐子。卫嘉的世界也是封闭而自洽的。他们都是对方生活中延展出来的特殊部分,紧密又独立存在,像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一颗痦子,又像两棵不相干的树,地底下根系交缠。

    可痦子不痒不疼就忘了它的存在,两棵树早晚各自成荫。陈樨对卫嘉已无当初那样强烈的好奇与兴趣。他躯壳上的每一块肉她都摸过,内里的心思也能揣测个八九不离十。卫嘉来来去去挂在嘴边的那几句话,刚说上半截,陈樨就能顺畅地往下接。卫嘉更不必说,陈樨疑心自己在他面前比水母还透明,比病毒结构还简单。她那点儿五脏六腑,他只消一眼便看透了。

    虽说热乎劲儿没了,该联系还得联系。开心玩耍的时候他不在也罢,但陈樨夜里睡不着了他就得陪着,哪怕只是保持通话状态各干各的事——这个不良习惯一直保持到陈樨进入娱乐圈后。那时她作息混乱,睡眠极差,也不再肆意骚扰卫嘉。可即使吃了安眠药,她也喜欢选择翻书的沙沙声或呼吸声这类白噪音来陪伴入梦。

    若遇到糟心事,陈樨势必要打电话向卫嘉吐苦水。这种电话最考验手机电量,必须讲到口干了、气顺了才作罢。至于那些对旁人难以启齿的秘密,向他倾吐更是最合适不过。卫嘉曾被“比基尼区脱毛导致的毛囊炎”这种问题闹得一头雾水,弄明白后脸都红了。

    他请教陈樨:“你觉得我不会尴尬吗?你自己有没有一点点尴尬?”

    陈樨安慰自己,同时安慰他:“说破无毒,跨过这道坎就没事了。”

    卫嘉无语。那周他抽出时间来找陈樨,给她带了一支红霉素软膏。当然,帮她涂是万万办不到的。

    他们坐在一起拼乐高,陈樨后背痒痒,她说:“d3。”卫嘉的手准确地在她右边肩胛骨下方挠了几下。这是他们给背部区域划分出的挠痒专用标记。陈樨看了卫嘉一眼,他正心无旁骛地替她拼几个细小的零件。她想,他们活得越来越像一对老伴儿了。熟稔、默契……无欲无求!可这不对呀!老伴儿好歹经历过狂热的痴缠期,她和卫嘉还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