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恕英老师是国内顶尖的舞蹈艺术家,更是最享有盛誉的舞蹈教育家。她的舞团极少有地还保存着传统师徒制的传承模式。能够被她慧眼识中的无不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从小带在身边,衣食起居、练功学艺都在跟前,手把手地调教成才。她的弟子即使长大后前往专业的艺术院校深造,或外出闯荡历练,最后多半也会回到自家舞蹈团,那里有顶尖的团队和表演平台。这些年不少摘下大奖的舞蹈艺术家都出自丁恕英门下,也流传出很多经典的作品,业内把他们这一脉称为“丁派”。

    丁恕英孑然一身,无儿无女,她的弟子视她如师亦如母。不过丁恕英比宋明明还长一个辈分,精力已大不如前,近十几年没有再收过徒,现在剧团里的新人都是她弟子的弟子。所以苗淼这个关门弟子才称得上金贵,师兄们都不忘对他处处提携。

    陈樨八、九岁的时候仰仗她外婆和丁恕英的交情,被宋明明厚着脸皮送往丁恕英舞蹈团跟练过一段时间。但是一则家人舍不得她长期在舞蹈团生活,二来丁恕英也认为陈樨欠点儿火候,所以她只在那里待了一个暑假,算不上丁老师的学生。说起来,也正是丁恕英对宋明明直言,她认为陈樨的天赋更适合走演员的路子而不是舞蹈,宋明明这才默许陈樨放弃了学舞的路。

    闲着也是闲着,陈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苗淼闲话:“你几岁入的门?朱焰是你师姐吧?”

    “你认识她!”苗淼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了陈樨身上,“他们说你跟我老师学过跳舞。我七岁开始跟着老师,可我没见过你。”

    “那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陈樨摸了摸鼻子。她总不能说自己在丁老师那里学艺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就和朱焰混了个眼熟。后来十五六岁的时候两人重新遇上,成了吃喝玩乐的朋友。每逢陈樨到宋明明身边过寒暑假,都会和朱焰玩儿在一起,直到两年前朱焰去了英国。

    “你看起来确实像她的朋友,说话的样子也像。”苗淼冷不丁冒出这一句。他脸上依旧不见笑容,语气似有几分嘲弄。

    这可算不上什么好话。朱焰一身反骨,陈樨的胆大妄为跟她比起来那就是小儿科。她是极少数受丁恕英亲传,但成年后与跳舞绝缘,也断了和师门联系的人。要是在古代,她就是逆徒,要受家法伺候的那一种。

    原本动了想走心思的苗淼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箭重新钉回沙发上,陈樨敏感地捕捉到了他隐隐约约的焦躁和激动。因为朱焰?同门学艺的孩子打小一处长大,情谊自是与旁人不同,她知道他们这些师兄弟姐妹们一贯关系紧密。不过朱焰比陈樨还大三岁,和苗淼更是差着岁数。更遑论朱焰家世特殊,行迹乖张,和这既淳朴又刚烈的小奶狗完全不是一个路子,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会带着他玩儿的。

    “为什么现在不跳舞了?你的形体条件是很好的!”

    “没你好。”

    “我也不够好。学艺不精,天分一般,常常被老师批评。你刚才不该点秦王破阵乐的,场地不合适,这个舞我跳得张力不够。”

    “又不是上春晚,差不多行了。总好过跟我跳罗密欧与朱丽叶!”

    “你在厕所待了很久,他们说你今天不方便跳舞,你吃坏肚子了?”

    “……”

    陈樨看出来了,这个不久前还浑身散发着“全世界莫挨老子”的人在一板一眼,严肃生硬地跟自己套近乎!早先包裹着他的那层生冷的壳忽然不见了。陈樨转动眼珠,满怀兴味地又瞥了苗淼一眼。

    本章完

    第107章 观风月有感1

    宋女士没猜错,苗淼是那种会让陈樨在人群中多看一眼的长相,眉目舒朗,别有一种不近人情的英俊,像话本里玉面寒枪的少年侠士。因为专业的关系,而且年纪不大,他的身形还保持着介于男孩儿和男人之间的单薄,但并不显得柔弱,不难看出长期高强度训练练就的长线条肌肉纹理,那是男舞者特有的刚柔并济。有一瞬间,他让陈樨想起了初见时的卫嘉,也是这样长手长脚,腰背挺直,一身的少年青葱——那是她记忆中如斯美好却不复相见的马背上的小白杨。可叹当她走近,那个身影却逐渐氤氲,闭上眼只剩下让她又怜又恨的倦怠双眼。

    要死了!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想到他!宋女士说,放下一个人要从不迁怒、不对比、不寄望开始。

    其实苗淼和他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性格举止更是大相庭径。卫嘉远比苗淼圆融,即使面对陌生人,他也绝不会让自己和对方无所适从,他是春风背后的料峭。苗淼气质冷冽,却有一双狗狗那样温存真挚的眼睛,分明是裹着寒霜的可爱多。

    完蛋家伙,又比上了!陈樨几乎要对自己的脑仁发火——世界上只有他这一个可供参照的活标本吗?

    “你很喜欢这部电影?”

    陈樨胡思乱想的时候,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屏幕,苗淼误以为她在专心看片无意与自己对话。

    屏幕上在播放的是巩俐和张国荣的电影《风月》,宋女士是张国荣的忠实粉丝。陈樨刚躲进影音室时满脑子都是宋女士和吴思程的风流官司,下意识地在片单中选了这个,其实她也没仔细看上几眼。

    “哦,没错。”她就坡下驴地应了一句。

    好死不死,陈樨刚说完这句话,电影里巩俐扮演的女主角如意就和仰慕她的小男生端午滚在了一处,两人有商有量地调试着各种姿势。换做平时,陈樨多半要拿出十二分的观影诚意,可此时却觉得不妥,大大地不妥!她信手抓起遥控器点了快进。

    “干什么?”

    “小孩子家家不要看这个。”

    苗淼冷冷地斜了她一眼:“我成年了,你也不是我妈!”

    这孩子是真不会说话!

    陈樨“嘶”了一声,气道:“我不想你师姐说我带坏了你。”

    苗淼说:“这有什么?我十八岁生日第一次看成人电影,就是她给我放的。”

    “好,很好……请问你今年贵庚?”

    “二十岁零一个月。”

    陈樨把遥控器扔到一边,果然是朱焰,有你的!这么看来,倒是她拘泥了。苗淼说得也对,这有什么?内心光明者所见皆为光明!这是艺术,又不是色情。

    苗淼认真地观摩剧情,他在极力掩饰不自在,让自己显得老练,殊不知这让他看上去更像个愣头青。

    好在那一段情节很快地过去了。陈樨刚卸下了负罪感,又听苗淼问:“如意喜欢的不是郁忠良?她为什么要跟端午睡?”

    “你师姐看电影会给你解释剧情?”

    “她还会让我写进周记里。”

    “……”

    倘若换个人对陈樨说这样的话,陈樨会认为对方在骚扰她。可是面对这副面孔,这双眼睛,她很难往狎昵的方向想。倒不是说苗淼的美色有多迷惑人,而是他严谨的态度和端正的神情,让陈樨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掏出周记本,写上——《观电影有感》。

    算了,毕竟是被朱焰荼毒过的人!

    陈樨耐下心来掰扯道:“咳咳,我的理解是这样的:如意认为忠良那样的情场老手看不上她,是因为她还是个雏儿……呃,反正就是她不解风情的意思。所以她才会说‘女人就是比姑娘好看’。她跟端午试过了,在自己真正的心上人面前就不怯了。”

    苗淼略微睁大的眼睛里透露出思考的光芒,陈樨只恨眼前没有黑板让她敲一敲:“注意了!电影的背景在万恶的旧社会,他们的行为是道德的沦丧,是人性的扭曲!我这段话你可以写进周记里让你师姐看看。”

    “你跟我师姐还有联系吗?”

    “让我想想……上一次联系是她订婚的时候。我要上课走不了,我妈飞去观礼了。你去了吗?”

    苗淼抿着嘴没有再说话。陈樨悟到了一点什么,顿了顿,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也是,大老远的。也就我妈那种人爱凑热闹。我记得她还给我发了朱焰的礼服照。你等等……喏!你看,好看吗?她那么早就有了嫁人的打算,我真是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