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吓我啊!”宋女士敲打她的念头全被担心取代了,清了清嗓子道,“拍什么戏?有话好好说。宝贝,当初我让你独立以前不能随意把钱花在别人身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樨笑了笑:“想哪儿去了。不是钱的事!我在实验室里待腻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宋明明嘴上说陈樨烦人得很,可也没真的让她凑合着演个丫鬟路人,或心血来潮去参加角色海选什么的。她给陈樨找了教表演的老师,正儿八经地培训了一段时日。同时勒令她美白减重,严格做好形象管理。

    宋明明全当陈樨说的是气话,她这个女儿的脾气越打压越较劲,倒不如捋着顺毛,等陈樨新鲜劲过去,半路打了退堂鼓,她也不算摧折了孩子的梦想。不料两个月后,陈樨去给她探班,俨然一扫颓唐。

    表演老师说陈樨台词清晰,肢体和面部表现自然,有吃这一行饭的潜质。不过提到演员必备的共情能力,老师显得有些为难。陈樨还没学会如何调动并控制情绪,无论开心痛苦总像隔了一层。

    有一回随堂小考,那段哭戏陈樨怎么都进入不了情绪。老师不断引导她释放自己,通过回想自己最大的痛苦和挫折,快速地代入痛苦中,真情实感地落泪。她倒好,坐在排练厅的镜子前发了一个小时呆,半滴眼泪也没挤出来。老师放弃了,年轻漂亮的女孩,父母的掌上明珠,活到现在兴许还不识愁字。不开窍也没关系,不是还有洋葱和眼药水吗?临到中午,老师唤她去吃饭,却发现她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湿了一片。

    宋明明抽空带陈樨去见了几个剧组团队,收获的反馈还不错。她从中挑选了两个剧本,一个是大制作谍战男人戏,给陈樨的角色是男主角的女儿;另一个是古装神话剧,陈樨可以演里面的女三号,有感情戏,是个鲛人。宋女士站在专业的角度,从成本、制作、剧本、平台,再到观众群体的区别,将这两个本子各自的优劣给陈樨分析了一遍。陈樨选择了开机比较快的,她去演了那条鱼。

    去之前陈樨踌躇满志,不就是演戏吗?她也是打小在剧组里混的,什么没见识过。累一点也不要紧,能累过熬夜写报告?可进组第一天光是找机位就足够让她昏头转向,连卡十几条,坐实了菜鸟新人的身份。第三天,赶上一场天然大雨,导演要她和演对手戏的男演员把雨中吻戏提前拍了。两个认识不久的人上来就搂着边哭边吻,从大雨刚至吻到天边现了彩虹,又是雨水又是口水,唇膏没了又补,嘴都亲秃噜了。陈樨一度怀疑自己退化成只剩下嘴唇的接吻鱼。

    她为什么要来演一条鱼?十场戏有五场在水里泡着,大热天裹着条笨重的假鱼尾在太阳底下卡片段。原来戏里被扇耳光是真的疼,直愣愣摔下去浑身像散了架。男女主角都是台湾的当红偶像,圈子不同,也没人当真把她这个关系户放在眼里。女二和男三看对了眼,按捺不住内心的爱火,整日眉来眼去。每次陈樨和男三号演感情戏,在女二号幽怨的眼光中总有一种插足他人感情的别扭感。

    两个月的进组时间,陈樨是在自我怀疑和反复推翻再建立之间度过的。后悔是后悔,可自尊心容不得她打退堂鼓。每天累得像条死狗一样躺在招待所的床上,也没精力想那些糟心的事。就这么熬着熬着,杀青那一天不期而至。她捧着剧组送的鲜花与大家合影,心里想着,也许有一天,镜头里的自己真的会长出了戏子的脸和猫的眼。

    本章完

    第123章 你看我们像闺蜜吗1

    杀青后,陈樨依约看望卫乐。卫乐现在会自己打电话了。自从灵堂重遇陈樨,陈樨让卫乐有事没事都可以联系自己。她好像得了军令,一天不打上几回电话心里不舒服,屁大的事也要颠三倒四地说一通。

    陈樨没有自己的团队,身边只有宋女士指派过来的一个小助理跟着。在剧组时只要得空看手机,上面总有若干个卫乐的未接来电在等着她,不及时回过去还得遭一通埋怨。不仅小助理,同组的其他工作人员都以为她正在热恋中,对方名字叫“乐乐”,要不怎么得闲就被电话包围,还要耐着性子哄着。

    卫乐复述电视剧情节通常半小时打底,若不强行打断则没有时间上限。陈樨有时也很崩溃,烦得受不了会把卫乐拖进黑名单里——反正小傻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大多数时候,她容许了卫乐在自己耳边絮叨。

    卫乐两年被冯家人管得狠了,与外界联系是种奢侈。如今有了一定的自由,但她很怕尤清芬,胖姐又是个接电话超过一分钟就心疼钱的人。除了陈樨和段妍飞,卫乐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在她懵懂的世界里,嫂子总要比人很好的大姐姐要亲近些。她肯记挂着电视剧情节还好些,最怕的就是哭闹着要找嘉嘉,不停追问嘉嘉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陈樨也只得按捺着性子边听边敷衍。

    卫林峰是在他和尤清芬出租的房子楼下出的事,房东嫌他们晦气,尤清芬只好带着卫乐搬了出去。她们在市区的城中村重新租了房子,是个违章搭建房的一楼,正对着臭烘烘的垃圾堆。尤清芬怕卫乐走丢,去化工厂上班时就将她反锁在屋内。

    陈樨没有敲门,绕到屋侧的窗前唤了几声“乐乐”。卫乐的笑脸很快出现在铁条防盗网后头,乖乖地把钥匙递了过来。门一开,屋内的人像一只守巢的小鸟般钻进了陈樨怀里。

    陈樨搓揉卫乐的脸蛋,欣慰地发现卫乐脸上添了肉,头发长到了耳下,身上穿着陈樨上次给她买的新衣服,那个粉嫩的人儿仿佛又回来了。卫乐鼓着腮帮埋怨陈樨太久没来。陈樨苦笑,上个月难得剧组给了两天假,她哪儿都没去,眼巴巴飞回来陪卫乐,侍候爹妈都没那么尽心。她来得勤,是担心尤清芬薄待卫乐。现在看来,尤清芬对卫乐谈不上太好,但也不算坏。最起码在卫乐失去至亲,无人可托的境地下,她给了卫乐三餐温饱,无需挨打受怕的容身之所,已经尽了一个半路后妈的责任。

    卫乐小时候见过尤清芬几次,兴许她妈妈的痛苦在她心里留下了太深的印记,她本能地抗拒着尤清芬。无论尤清芬如何照料卫乐,卫乐也不与她亲近。两人刚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时,还曾因为尤清芬逼着卫乐改口叫“妈”而起了冲突,卫乐跑了出去差点儿走丢。这事后,尤清芬也灰了心。爱咋咋地!只要人不在她眼皮子底下死了、丢了就成。

    卫乐和陈樨趴床上说话。卫乐很是苦恼,她想见卫嘉,却不喜欢去嘉嘉的学校。她以为的“学校”其实卫嘉所在的监狱。尤清芬早年做皮肉生意进去过一回,从此再也不愿踏足那个地方。陈樨也不肯去。定期探监的事落到了卫乐头上。她不清楚卫嘉出了什么事,坚持认定他还在上学,只是那个学校看上去十分森严可怕,也没人纠正她错误的认知。

    每次尤清芬只把卫乐送到门口,由当值的干警把她领进去。次数多了,狱警也了解他们家的特殊情况,对她颇为体恤。按照卫嘉的意愿,卫乐本不该去。然而卫乐长时间见不到他容易哭闹。况且,卫乐什么都不懂,她带去的只是她该带的东西和话语。

    “嘉嘉夸我送去的书很棒,只是学习的书以后不用再送了,老师和同学们给的足够他看上很久很久。他还问,把每本小说的结局都撕掉不累吗?我说我没撕啊,撕书是不文明的!”卫乐已习惯传话这件事。

    陈樨冷哼了一声。卫乐不明所以,又接着道:“嘉嘉说他们那没有种菊花……只有个大大的养猪场。他在那里很有用,人和猪都很喜欢他!”

    ……

    陈樨在剧组没睡过几个囫囵觉,一挨床眼皮直打架,说着说着竟打了个盹,梦里全是乌泱泱的猪。当她再醒过神来,发现卫乐也缩在她身边睡着了,人侧躺着,脸蛋和嘴被床挤得嘟嘟地,鼾声平稳。这样的卫乐远比实际年龄显得幼态,受心智所限,她不太记事,只要不刻意在她面前提起冯家人,那些不堪的经历仿佛从未在她身上存在过,她仍像是个未经世事的稚子。陈樨说不清这对她来说算不算一种幸运。

    陈樨是高挑匀称的身量,脸上轮廓感十足,拍戏后为了上镜好看刻意维持体重,整个人更显得薄、锐、韧。但她很吃卫乐这一挂的样貌,卫乐有粉妆玉砌的脸蛋、馥郁柔软的胸脯,常常让陈樨联想到沾满糖霜的小熊软糖、刚打发出来的,云朵一样的奶油。这样的可人儿合该一直保有她的甜蜜与稚真!

    卫乐察觉陈樨起身的动静,迷迷糊糊叫了声“嫂子”,手攥紧了陈樨的衣服。过去陈樨最怕卫乐叫她“樨樨嫂”,听上去就是个苦命的人。可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卫乐所记得的只是多年前在马场的过往,陈樨和卫嘉后来的事她是不知情的。陈樨好奇地问过她:“谁说我是你嫂子?你到底知不知道‘嫂子’的意思?”

    “我叫你嫂子,大家都很高兴。你就是我嫂子。”卫乐底气十足地说。

    “哪里来的‘大家’?”

    “你笑了,每个人都笑了,高兴才会笑。嘉嘉让我不要乱说话,他脸上没笑,心里笑了。他心里笑了是这样的……”

    卫乐抻平了眉毛,把眼角往下勾,怪模怪样地把陈樨逗笑了。

    “嫂子是哥哥和妹妹都喜欢的人。我们以后住在一起。你能跟嘉嘉睡,也能跟我睡!”

    本章完

    第124章 你看我们像闺蜜吗2

    如此虎狼之语,即便是陈樨这样的人听来也有些经受不住。她托着下巴暗道:呸!我信了你们兄妹俩的邪!

    这会儿天黑了下来,尤清芬下班回来了。她往卫乐的房间看了看,发现陈樨来了,并不打招呼,转身去忙活自己的事了。过了一会又在门外问:“吃饭吗?”

    “吃!为什么不吃!”陈樨更不客气。她上一顿还是早上在机场随便应付的。

    尤清芬做饭手艺很好,也熟知陈樨的口味。她看着埋头吃饭的陈樨,讽刺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刚从里面放出来的那个。”

    陈樨为了塞进那条该死的鱼尾巴里已经吃了两个月的水煮菜,懒得搭理尤清芬,只管吃自己的。尤清芬对陈樨早没了当初对待雇主的殷勤,陈樨也用不着再投鼠忌器。两人扯下那层遮羞布,承认自己从不喜欢对方,反而相处坦然。

    饭后,卫乐把碗筷一收,急着去看八点档的热播剧。陈樨心里想着,自己不是那种光吃饭不干活的人,可是站在一片狼藉的洗碗槽前还是犹豫了片刻。尤清芬倒垃圾回来,不耐烦地将她挤到一边:“走开,不会干别干,装什么勤劳!溅得到处是水,我还得替你收拾。”

    既然她那么说了,陈樨乐于做甩手掌柜,从尤清芬放在餐桌上的半包烟里抖落出一根,逍遥地来了根饭后烟。她过去没这个习惯,在剧组熬大夜困得神魂分离,旁人给她点烟,说是抽两口提提神。她试过了,管用!

    尤清芬买的劣质烟呛人得很,陈樨咳了两声。洗碗的人阴着脸说:“回头别让卫嘉怪我教坏了你!”

    “卫嘉算个屁!”陈樨朝尤清芬喷了口烟。

    把一个屁揣在心窝里,不说也不放的人,不是屁篓子是什么?尤清芬看破不说破,只是冷笑。

    “给我来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