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说的话像被云裹着,雾蒙蒙的听不真切,才娘没能听清。

    姜玖琢却满心在他的身上,浑身一颤。

    她听见了。

    他说:“若我真是燕吾,便好了。”

    才娘当自己被戏弄了,恼羞成怒:“你大可不必在我和主公身上花心思,如果你觉得现如今你我都在明处,就能够从我们这里探听到什么,也天真过了头。”

    陆析钰支着头,又回到了平时风轻云淡的样子,无忧无愁地说道:“是吗?我还需要从你这里探听什么?”

    被如此问,反让才娘糊涂了。

    “任慈是梁元后人,自永州之变后便主动降职来了小佛城,百姓只知他施粥拜佛,安置灾民,殊不知任家村与他心善毫无关系,不过是在通往小佛城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一个关卡,以此为掩护来监视所有靠近的外人。”陆析钰说道。

    “任慈这个人啊,次就次在胆小如鼠还心存侥幸,想来他吃斋念佛也不过是贪生怕死的作恶之人奢求菩萨保他性命罢了,”陆析钰眼里带着凉意,“心里有鬼,便是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放不下掖都那些曾经参与了峪谷关之战的内线,只可惜他不知,他踏出小佛城的那刻,注定是要还债的。”

    “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他们的死都是必要的牺牲。”才娘哼了一声,并不为同伴的死去而有些许伤感。

    伪装的热络尽数卸去,现在看来竟异常冷漠。

    陆析钰冷笑出声,他耸耸肩:“看来才娘不满意,陆某还知道许多其他的,接下来说说张大人如何?”

    才娘心惊:“你说什么!”

    张泰不似才娘沉不住气,面容平静:“不必故弄玄虚。”

    陆析钰并不恼:“那就从这帖药说起吧。”

    他拆开手边的一帖药,拨了拨其中药材,“开药的人随手写了一笔野山参,可野山参年年进奉宫中,非寻常人可得。”

    张泰冷眼看着陆析钰:“人人都知阜城的后山上盛产虫草,我早与这个小姑娘说了,我这里没有野山参,换成虫草也是一样的。”

    姜玖琢望向陆析钰。

    陆析钰安抚地对她笑,理所当然道:“张大人谨慎,自然是想到了野山参稀缺,连御医用药都要经圣上知,没有这味药无妨,若是真拿出这味药才是暴露了身份,想必也是这个时候,张大人就已经怀疑我们了。”

    张泰微扬着头:“不错。”

    “不仅如此,张大人又看出虫草和桂枝相冲,于是将那桂枝也给换了,医者身份扮演得极好。”陆析钰随手抓起一把药材,又如散沙似的捻去,“只是可惜啊——你将桂枝换成了当归。”

    桂枝这味药,便是陆析钰拿笔圈起的。

    药方子中明明开了,在那些零零散散的药材中却怎么都找不到。

    张泰微张着嘴,皮包的颧骨狠狠突出,长久的呆滞后,从喉咙口发出低哑的呓语。

    “学医者常用茯苓或白芍替代桂枝,会用当归替代桂枝的人少之又少,除了……梁元皇家。”

    “我梁元皇帝对茯苓过敏,我本早该戒掉这个习惯,奈何小太子与皇帝血脉相连,竟也是个茯苓过敏的,”张泰深陷的眼眶中落出一道泪,忽然绝望地大声叹道,“入局太深,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

    “主公!”才娘拼命扭头,像要唤醒张泰。

    陆析钰捏起一片当归在鼻尖轻嗅,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你们说说,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是今日饭桌上那些梁元人,还是大周皇宫中藏着的另一只鬼?”

    事到如今,张泰才终于明白一直以来隐隐的不安源于何处。

    他早该料到,废太子到底曾是太子,李觅教导出来的人又怎会真的如传闻所说,病弱风流,一无是处。

    “老夫败了,败得彻底!”张泰红着眼,无望地喟叹。

    “当年老夫拼死把太子秘密带出,此后便从未有半刻松懈,即使是太子死后,所有梁元暗线一朝溃散之时,也是我一人撑起大局,不想最终竟败在当归此药……讽刺,真是讽刺呵!”

    张泰脸色灰白如冬天的枯草,没人能想到不到一个时辰前,他还是那个坐在桌边最受人尊敬的那一个。

    往往从未有过疏漏的人,最受不得打击。

    可陆析钰只是惬意地眯起眼,用最平静的语气再次问道:“所以燕吾的消息也是你们放出去的,是吗?”

    姜玖琢不忍再看,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杀人诛心,身在其中者却全然不知。

    让一个人崩溃后,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不能知道呢?

    院里很是安静,仙氏兄妹倒在饭桌上,神志不清。

    姜玖琢并不觉得奇怪,大抵是才娘下的手,和陆析钰中的同一种迷药。

    站在门外的是顾易。

    顾易见屋中终于有人出来,挥挥手:“二小姐,审完了?”

    姜玖琢走上前:“你……和小七一起进来的?”

    顾易打肿脸充胖子:“差不多吧,小七脚程快,我怕事情有变让他先来了,我是和小姑奶奶交到好之后才来的。”

    姜玖琢听到纪烟被安置好,放下心来,才问:“你自己进来的?”

    顾易这回说了实话:“废了番力气,这不是就来晚了……当然主要是和新上任的县令通了气,我这才能进来。”

    姜玖琢惊讶地张口:“新上任的县令?”

    “确实很难,但再难也没有圣上办不到的,”顾易拿出一道圣旨,“陆世子在半路上传信回掖都请的旨,不过路途遥远,今日才至。”

    说完,他朝她身后努努下巴。

    姜玖琢没有过多思考的时间,身旁很快多了一个人,是陆析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