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只剩父子两个人,季曲然看着面前已经长成青年的儿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直恶语相向,如今想要平心静气的说说话,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反而落得一屋子的尴尬。

    “那首曲子,我是一个月之前偶然翻到的,”季曲然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诗宁怀上你的时候,说过要写一首给家人的曲子,我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她真的写了。”

    季曲然表情苦涩:“她从前,会在家里干什么?”

    “弹琴,写曲子,照顾我。还有——盼着你回家。”季淳青抿抿唇:“妈妈她……是爱你的,一直都是。”

    季淳青想起南易的话,继续道:“我也爱她,所以不希望她难过,在天堂不安。”季淳青双手紧紧扣在一起:“为了她,不会再恨你了。”

    季曲然愣住了,一边点头,一边慢慢的垂下头,万年不变的脸上慢慢浮现出背上的神色。

    “我,我……”季曲然捂住脸,声音染上一丝后悔:“我对诗宁……我的确是错了。”

    季淳青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视线因为季曲然的这句话渐渐模糊。

    “我是个懦夫,明明知道她爱我,却没有勇气去面对她,我怕都看他一眼,我就再也没有办法专心自己的事业。”季曲然矮下身,肩膀微微颤抖:“我没有好好的爱她,照顾她,没有做到丈夫的职责,我让她……”

    “她等了你一辈子,在那个所谓的季家耗尽了心血。”季淳青红着眼,声音没有怨恨,如同在陈述现实:“但是尽管如此,她依然爱你,她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里,她仍然希望我和你能够冰释前嫌。”

    季淳青用劲全身力气站起来,看着面前跪在地上,垂垂老去的人,克制着颤抖用自己最冷静的声音告诉他:“以后,多去看看她,她最希望的事,一直都只有这个。”

    季淳青拿上自己的东西,快步走出了休息室,大门将里面那个男人隔绝在视线之外,那一秒,季淳青才深刻的感觉到,这个男人在痛苦着,这份痛苦,会伴随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季淳青走出音乐厅,面无表情的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乱糟糟的情绪没有一个突破口。

    “少爷稍等,我去取车送您回酒店。”

    “齐叔,不用了!”

    “啊?”齐叔一愣:“少爷是……有事吗?酒店离这里可不近。”

    季淳青现在不想回酒店,这个承载了季淳青整个童年的地方,因为没有某个人而变得异常陌生。哪儿都是一样的。

    “我不想回去!”季淳青皱着眉头:“我想……散散心。”

    季淳青径直走了出去,白色的礼服完全抵御不了外面寒冷的空气,齐叔跟了上来,担心的叮嘱了几句,季淳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含糊的应了两声就朝着广场的方向走了。

    广场上人很多,漂亮的彩灯和各种活动,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带着笑意和温暖。季淳青从这些人群中穿过,茫然的不知道要去哪儿。

    南易不在,哪儿都觉得陌生。

    那家伙为什么不在?!

    季淳青拿出手机,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的给南易打过去。好不容易对方接了电话,还没等南易开口,季淳青已经破口大骂:“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说了让你一下飞机就来找我呢?”

    南易被骂蒙了:“我是刚下飞机啊,手机一打开你电话就来了!我刚准备给你打过去呢!”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想起,季淳青一直苦苦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决堤:“你在哪儿?”

    “泰戈尔机场。”

    季淳青深吸一口气,生生把要落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声音冷硬的命令道:“南易,给我听好了,我要你现在,立刻,马上出现在我面前,晚一秒钟,你这辈都甭想再我再给你好脸色看!”

    季淳青知道这个要求有多任性,多不可能实现,但是季淳青等不了那么多了,他就是想立刻见到南易。

    南易那边静了静,很快丢了一句:“好!”

    听筒里显示一阵嘈杂,侯平平小声的嘟囔了一句“这么多行李你特么就丢给我们了?”

    紧接着一阵奔跑的风声传来,少年的声音因为跑动有节奏的颤抖着:“你先别挂,等我找到你之前都别挂好不好?我想听着你的声音!”

    季淳青就没准备挂电话,他对着听筒大喊:“你特么能不能快点!”

    “我已经打到车了!”南易叽里咕噜和司机说了两句,又焦急的问季淳青:“你现在还在柏林音乐厅?”

    “不在!不在!谁他妈告诉你我在音乐厅!老子在外面!”季淳青发泄似的对着手机大吼大叫,声音带着哭腔,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回头看他:“之前不是每次我不高兴你都在我身后吗?这次怎么不行了?南易你特么到底在干什么!”

    “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别生气了好不好?”

    季淳青吼了几分钟,南易道歉了几分钟,最后好不容易季淳青松口说自己在御林广场,南易已经再往季淳青那边赶,两人隔着电话,每隔一两分钟,季淳青都要问一遍:“你到哪儿了?”

    “快到了!”

    “你骗人!”

    “对不起,我真的马上就到了!”

    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小时,南易那边的传来下车的声音:“我到了,你在哪儿?”

    “你找啊!”季淳青气得跺脚:“不是说你来找我吗?你倒是找啊!”

    南易那边已经跑起来了,少年的声音低骂道:“这破广场怎么这么大?你那边有什么?”

    “我不知道!”季淳青已经在广场上漫无目的的晃了几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在哪儿?你不是爱我吗?来找我啊!”

    那边听筒里只有南易奔泡的喘气声,突然少年一顿:“我看见了!音乐厅门口那个是不是你?”

    “不是!不是不是!南易你是不是瞎,我明明在德意志大教堂门口!”

    “就是那儿!你站那儿别动,给我三分钟!”

    电话那头喘息的声音越来越明显,季淳青安静的听着,茫然四处打量着,远处的风景湮没在黑暗中,季淳青认真的搜寻着,他想看见那个朝自己跑来的少年。

    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和听筒里的声音相叠:“季淳青。”

    季淳青回头,熟悉的那个人就站在身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看着自己。

    季淳青眼眶发热,握紧拳头锤在了南易的肩膀:“混蛋,你迟到了多久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