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朝廷关押汝南袁氏、弘农杨氏并分其田地的消息并未传到冀州。郭嘉笑道:“朝廷有吕布这反复无常的小人在旁虎视眈眈,又遍布洛阳的众多世家,即使去了也无法得到皇帝的召见。更何况,天子年少懵懂,又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身旁宦官佞臣林立,岂会相信我一介布衣?”

    沮授说:“听闻荀彧在举荐天下大才,奉孝和他为同乡,或可通过他的举荐见得天子。”

    郭嘉道:“自明章之治后,皇帝多短命夭折,少年即位的皇帝无不被宦官、外戚蒙蔽于鼓掌之中,荀彧一心想要匡扶汉室,可身陷荆州乱局,自身且难保,朝廷上也是有心无力。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有世家献女于天子,走以前外戚干政的老路了。”

    且说戏志才本在前往冀州的路上,护送他的布衣卫得到袁绍发檄文的消息,告知了他。戏志才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往幽州公孙瓒处赶去。

    今天晚上宫中设宴招待有功之臣鲍信。鲍信特地在上午去洛阳客栈认真洗了个澡,随后换了赴宴会的礼服,一下午都守在驿站等候使者的召见。

    有功的诸侯自然是要隆重招待的,显示出朝廷信赏必罚之意。宴会在南宫金碧辉煌的云台殿举行,此时已是月上柳梢头,大殿的穹顶镶嵌了十几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殿两侧整整齐齐摆放着烛台灯和案几,地面上铺着色彩艳丽的花卉地毯,布置地十分华丽。

    “臣鲍信,参见陛下。”鲍信此人非常讲究礼节,在侍女引领下,匆匆走入宫殿,并不偷觑天子,先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刘协沉声道:“起来吧。”

    鲍信心中疑惑,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他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向天子。这一看,倒是吓了一跳,这不是前日陪伴在吕布身旁的那个少年吗?

    刘协今日穿着天子玄色常服,戴着通天冠,越发显得面容青涩。他莞尔一笑:“那日在洛阳客栈,曾与爱卿有一面之缘,可是记起来了?”

    鲍信心头一跳:“臣那日失礼,请陛下恕罪。”

    刘协道:“所谓不知者不罪,朕本就是布衣去民间,爱卿看座罢。”

    汉代人吃饭一般都是分餐制的,陛下设宴也是如此,刘协和鲍信面前都摆放着案几。不过两人距离不短,按照宫中的制度,刘协高居于上,鲍信居于下侧,此乃君臣有别。案几上盛放了瓜果和烤肉,还有以胡椒调味的鸡汤黄瓜丝面。此时盛行以面条招待贵宾,面条又称作“不托”,算是高级的吃食。

    东汉建国之初,就吸取了西汉七王之乱的经验教训,对宗室管理很严格。比如济北侯,就只有爵禄和名号,没有管理权和兵权。封国的事务都是由朝廷任命的官员相国来处理的。鲍信虽然是济北相,但实际上手握济北的管理和兵权,乃是一方不容小觑的诸侯。

    刘协掌权后和吕布、陈宫等人吃饭十分随意,甚至坐在圆桌、胡凳上一起吃饭,但这是建立在这些人守口如瓶和未央宫密不透风的基础上的。对于外来的诸侯,刘协还是谨慎地遵守起了礼制,甚至还注意起了姿态。他此时毕竟年少,一举一动容易被放大。若是被有心人宣扬,天子都开始不遵守“礼”制了,上行下效下,各地诸侯又何必遵守礼制呢?

    寒暄完毕,刘协问道:“那日爱卿与吕将军谈及济北风土人情,朕听着意犹未尽,爱卿可否为朕详细说说?”

    鲍信自是从命。

    刘协听了一会儿,又问:“济北侯身体如何?”

    鲍信吃不准他的想法,谨慎回复道:“侯爷身体康健,陛下无需担忧。”

    刘协淡淡道:“兖州曾遭黄巾乱贼重击,民间百姓多饥饿。济北侯可有开仓放粮、救济乡里?”

    “这……倒是没有。”

    “朕在朝中听闻爱卿优待百姓、士卒,朝廷的俸禄都分给了穷苦的济北百姓,自己生活颇为简朴,妻子亲自去河边浆洗衣服,连儿子都会穿打着补丁的衣服去跟随夫子读书,着实令人尊敬。”

    鲍信连称不敢当,心中又惊又喜。得到天子嘉奖,自然欢喜;惊则是连在济北的事情,陛下居然知道的这么清楚。

    刘协道:“爱卿的心愿,那日朕不慎听到了。便依你之意,折算铜钱给士兵,这样他们也能开开心心回家团圆了。”

    鲍信大喜,连忙谢恩。

    刘协却话锋一转:“几百几千铜钱只能抵地了一时。银钱不比土地,若是花完这些钱,鲍相可曾想过,那些无地的兵卒将如何过活?”

    “便为雇夫、雇役,为他人劳作。”

    “可能养活一家?”

    鲍信楞了一下,道:“今上仁慈,免除了今年的田税,若一家青壮劳作不息,若非灾年,那便能活。”

    “朕是免了田税,若是田主不肯减免田租呢?”

    鲍信长叹:“民生多艰难!若是遇到仁慈的主子,是他们的幸运,若不是,只能饿着肚子,甚至沦落到卖儿鬻女了。”

    刘协道:“爱卿爱惜百姓,发自于心。若朕赐你一道诏书,给你限制济北田主收租的权力。你,可敢要?”

    作者有话要说:郭嘉评价袁绍的话,化用自:

    初,北见袁绍,谓绍谋士辛评、郭图曰:“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

    本来想十点更新来着……晚了一会儿

    第37章 三十七章

    这日,鲍信领了天子手诏,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了皇宫。

    第二日,天子鲍信和兵卒的赏赐都到了。兵卒皆有酒肉和银钱犒赏。而鲍信除了葡萄美酒、夜光杯、书册、丝绸绫罗、珠宝首饰、盔甲外,还被赏赐了大量光滑的白色纸张。他虽然是武将,也晓得此乃好物。不久前,这种纸被商人带到济北,被大户人家争相购买,也曾有手下献于他,在济北属珍贵难得的东西。

    亲随摩挲着光滑的纸表面,赞叹不已:“此种白纸,比我们在洛阳街道上见到的还要更加精美。”

    鲍信点头:“好好收起来,莫在回去的路上被雨水打湿了。白纸之术相传是陛下为陈留王时所制,今赏赐此物于我,意义想必非比寻常,当更加珍惜。”

    亲随点头称是。

    鲍信想了想:“这些纸若是让勋儿用了,实乃浪费。”想到自家和天子同样大小的儿子,嫌弃道:“他那字儿,实在不配用陛下御赐的白纸。你下午去书局给他买些普通的纸张写字就行,这些纸我要留着用于通信。”

    说罢,他拿起了铠甲,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和结实的材质,就料到:“必是难得一见的好甲!”

    亲随服侍他换上铠甲,果然十分威武:“这铠甲的胸膛前后怎像是打磨的镜子?”

    鲍信摸着那处喜道:“这便是你不识货了,此乃工匠反复打磨造成的。此甲十分难得,尤其胸前此处,即使是胸口中箭,也能保住你一条性命。”

    “您得了铠甲必定如虎添翼。”亲随道:“这一箱,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是赏赐给夫人的,夫人见了必定欢喜。相国,珠宝末将将其收在匣中,贴身带在身边,可不能丢了。”

    鲍信点头称是,又拿起书册,奇道:“是什么书?”

    “乃是抄录的十几本难得的藏书,据说这些书都是皇家珍藏。”亲随笑道:“必定是在宴会上,将军曾和圣上提及家中公子读书之事,乃圣上送给大公子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