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这些天在船上其实休息得很好,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身上的伤势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靠在车厢上的时候,就显得不太精神。

    他微微闭着眼睛,回答王景华的话:“都说生死有命,我这次能活着回来,可能我的命是要硬些,娘当感到高兴才是。”

    王景华听了这话,更觉得心惊肉跳。

    她不禁然地想起陆宏光的话来。

    “红月命中带旺,陆珩跟她在一起,不知道沾了多少福气。”

    王景华是很信命的,人各有命,有些人就是天生好命,比如凤青梧,虽然她自小与亲生母亲相离,却阴差阳错被他们定王府收养,从小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即便在生死一线面前,她也能获得新生,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再次归来。

    大相国寺的主持说她天生旺夫旺子,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好运,当真是如此的。

    “你这次,是被红月所救?”王景华问。

    她到底还是不信,凤青梧到底是个女子,她在大燕又没有什么权利,到了豫州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她能让豫州的官员听她的话?

    怎么可能?

    陆珩是个实话实说的主,如实道:“我深入敌营,被上万追兵追杀,若非红月雷厉手段,我早就死了,娘,救命之恩恩同再造,不若你就让我以身相许了吧。”

    他口吻很淡,听不出半点玩笑之意,王景华一时都分不清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玩笑的,可陆珩这个儿子,好似从未与他们说笑过。

    都说儿大不由娘,王景华现在才算真切地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大梁女尊男卑,她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千万大梁百姓都要匍匐在她的脚下,你入了大梁,你也就成了大梁的子民,你见到她,是要下跪的。她现在还只是皇女,手上的权利有限,等将来她继承了皇位,坐上了龙椅,享受着无限权力,你怎知她的心不会变?这些,你可都想清楚了?”王景华沉声问。

    陆珩是走一步看十步的,这些话其实根本不用她来提醒他,但是儿女再强大,在父母的眼中也永远都是孩子,他们当父母的就总忍不住啰嗦几句。

    陆珩道:“娘,你应该相信我。”

    相信他的眼睛,相信他的判断,相信他的选择。

    王景华自然是相信他,她儿子看上的人,定然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好女子,可是她若是答应了,陆珩就要离开汴京离开他们了,从此他们母子,再难想见。

    这才是她始终不愿意成全他们的最根本的原因。

    别人养女儿,是给别家养的,她养儿子,却也成了给别家养的,不,还不仅仅是别家,而是别国,将来旁人说起,她就是旁人口中可怜的母亲。

    王景华悲从中来。

    陆珩知道她老人家的心思,王景华对他寄予厚望,自然不希望他离开家族,但是他有他的想法,大燕始终缺钱,漓江年年闹水患,永和皇中庸,既不破,也不立,他膝下的两个儿子,一个私养黑军,企图在危难之时绝地反击,一个沉迷阴私手段,尽干些勾心斗角的事,心思永远都没有放在如何定国□□之上。

    何时才是个头?

    无论是永和皇还是他的儿子,都不配当他的主君,他们只会阻碍他的发展,只会妨碍百姓们的生活发展,如今大梁的女皇看上了他的能力,愿意出钱修漓江以换他入大梁,无论是对他本人而言,还是对大梁、大燕而言,都是好事。

    但唯独对定王府不是好事。

    第92章

    这些年他爬得太快, 手上的权利太大, 得罪了不少人, 他在大燕的时候, 他就是定王府的顶梁柱, 就算天塌下来,定王府的人都不怕, 因为知道还有他顶着。

    一旦他离开,所有人怕都不能安心了。

    可他有他的抱负, 他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留在大燕,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是这些想法, 他不能与王景华说,王景华她身为一个母亲, 他与她说这些, 说得再多也无用。

    凤青梧下船后径直回了外使馆,白芷和白薇见她平安归来,好歹松了口气,送手炉的送手炉, 端茶递水的端茶递水, 屋里顿时忙活起来。

    凤青梧坐着喝了半盅热茶,软垫还未坐热,就有宫女进来禀道:“殿下,门外有位庄夫人求见。”

    庄夫人, 庄瑾瑶。

    白芷道:“当日您前脚离开汴京后脚庄夫人就寻上了门,奴婢说您不在,她还不信,想要强行闯进来找您,被容姑姑派人给架了出去,她在外面守了您好些天都没有守到您,才不甘不愿地离开,没想到今日您一回来,她就寻上了门,显然是早就派人盯着的。”

    凤青梧轻轻搁下茶盅:“她现在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不见到我,是不会甘心的,请她到待客厅坐了吧。”

    庄瑾瑶忐忑不安地坐在待客厅里,她低着头,心情沉重。

    她还记得凤青梧离开汴京的那日,早朝后她见了永和皇,她离开皇宫后没多久陆禀就被叫进了皇宫,然后就再没有出来,这些天庄瑾瑶一直没见到陆禀的人。

    她知道定然是出事了,但是她不知道到底出了何事,瑾王妃三番五次进宫面见贵妃,想要打探有关陆禀的消息却始终一无所获,瑾王妃她指望不上,就只能指望别人。

    然而,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庄瑾瑶十分明白,最清楚前因后果的非凤青梧莫属,否则在那之前,陆禀不会让她到凤青梧耳边吹那些风。

    所以,她直接来找凤青梧,可是却得知她离开了汴京的事。

    她果真如陆禀所料离开了汴京,前往了豫州,可是大概陆禀也没有想到,他让她对凤青梧说的话让凤青梧下了狠心,不知道凤青梧动用了什么手段,直接让永和皇将陆禀给关了。

    能让永和皇直接关了陆禀的事情绝非小事,这些天庄瑾瑶就没有半刻安心过。

    陆禀是她的衣食父母,他决不能倒了。

    庄瑾瑶胡思乱想着,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头望去,穿着月白色绫袄披着绯红斗篷的凤青梧出现在待客厅的门口,她一如往常那般,眼里微有笑容,和以往每一次见到庄瑾瑶时的笑容一样,温和柔软,不带半点攻击性。

    庄瑾瑶恍惚间就要以为,陆禀的事,与她无关了。

    可是理智告诉她,陆禀的事,凤青梧绝对脱不了干系,她在其中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否则,不可能前脚凤青梧刚面见了皇上,后脚陆禀就被皇上留在了宫里,再也没有出来。

    庄瑾瑶有事相求,姿态放得非常低,见凤青梧过来立刻站起来。

    “瑾瑶,真是巧,我刚回来你就过来了,”凤青梧微微笑着,她走到庄瑾瑶身边,拉着庄瑾瑶的手请她坐下,忽然“呀”一声,“手怎么这样凉?白芷,快给庄夫人拿一个暖手炉来,你们也太粗心大意了,庄夫人乃是我的贵客,她给冻着了你们都不知道?”

    她在因为她而责怪丫鬟,以前从未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