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见到眼前一只脱兔,从面前跳纵。李重九看准了目标,当下解开弓囊。他并未直接将二石弓取出,而是先取出一个铜扳指戴上。

    这铜扳指是坡形,后露出指盖。不同于甄嬛传里看到的扳指筒,坡形扳指才是汉人一直沿用的。

    这坡形扳指为了射箭时保护拇指所用,当时的控弦之法分中国法及胡法(注二)。中国法,用拇指勾弓弦的控弦之术。用大拇指勾住弓弦,徒手施射容易受伤,所以必须戴上扳指。

    李重九从背后的箭壶里取出一支箭来挂弦。恍然之间,以往从未操过弓箭的李重九,在这一刻却对弓箭,感觉分外熟悉。这一刻的感觉,就犹如久别重逢的初恋情人一般,熟悉又陌生。

    只见李重九三指捻箭,加于弓,左手指受之。而李重九整个人,正是端身如干,直臂如枝,肘部平举就算放杯水在上面,也是稳稳当当。李重九看准脱兔之后,弓弦在他手中徐徐推出,一时拉得满弦,却并不十分吃力。

    用扳指扣弦,不用担心为弓弦所伤,所以弓弦可以拉得老长。按照射经的说法,射箭时要拉得如同满月,箭尾要扯到耳后。这道理同枪械是一样的,枪管越长,弹道的稳定性越好,而弓拉得越满,箭射得越远越准。

    嗦地一声,箭羽脱弦而出。却射在了那头脱兔的一步之外,而脱兔受此惊吓,跑得更快,一溜烟没进草丛不见了。

    李重九摇了摇头,意识是千年后的意识,箭术是这个时代的身体,两者的融合要一段时间才行。当下李重九将箭头从草泥之中拔出之后,将箭收入箭壶继续上山。

    一路跋涉,又翻过一个山头。李重九路遇了数只山羊,他决定追猎。追猎起来,就是慌不择路在山头上乱窜。李重九取了一根枯木代作为长杖,一边走一边用长杖抽打两旁的野草。因为深入山林,身上脚上不免被草割到,刺刺生疼,山石羁绊,路遇山溪,还需跋涉而过。

    不过李重九却觉得乐在其中,这其中乐趣比那种在电脑前,手指动动,赚个几百万还来得高兴。

    穿行至正午,日头正好升到最高处。不知不觉一路不断穿山爬山,渐渐已远离了山寨。李重九一路跋涉,额头身上都是汗如泥浆,紧紧地贴着身上的衣服上。深入山林之中,山风袭来,李重九湿衣却是感觉一片凉快。

    这时哗哗的流水声传来,一道山泉直挂于眼前,尽头却是一面高耸入云的峭壁,只见山泉水清澈依旧,流淌而过。李重九显然已将猎物追丢,不过他本意不在于捕猎,而是用过游猎这样的手段,尽快锻炼自己的身体,早日熟悉箭术。

    眼见泉水甚浅,李重九当下脱去衣服裤子,一头钻进了山泉里面,大搓身上老泥。这一番沐浴,顿觉得痛快淋漓,有种不负此行的感觉,兴致高时,还如小孩般,拍打水面,十分不利索地束扎上发髻后,李重九穿上衣服,突听到一阵轻歌笑语。

    只见三名二八年华的少女,手端着一盆子衣物,来到山泉边上。这三名少女,上穿短襦,下着长裙,虽没有什么艳丽的美色,却都有一股朴素的意味,如在山林清新的空气般扑面而来。她们显然是本地乡里的女子,来这里浆洗衣服,陡然见到自己时,脸上皆抹过一丝羞色,低垂下头,一时难以进退。

    李重九认真地打量过她们三人,当下哈哈一笑,向几名少女一抱拳。而这三名少女见李重九笑得坦荡,身材挺拔,也有好感纷纷腼腆的还礼。

    有一名少女脸颊晕红,大胆相询,言道:“这位大哥哪里人,为何从未见过?”

    李重九回答言道:“附近之人,进山射猎。”

    对方轻轻哦地一声。当下李重九向她们告辞,背上长弓箭袋,开始返程。身后那几名少女看着李重九的背影,耳语了一番,发出了银铃一般的笑声。那名向李重九相询的少女,显然被两名女伴狭促了一番。

    来时匆匆,返程却是轻松多了。李重九辨路的本领,还是不错,沿途别草刻树做了记号,并且通过以往学来一些野外求生的知识辨识方向。而返回的沿途之上,更是继续锻炼箭术。

    李重九向野兔,狍子,山鸡,飞鸟,接连放空了十余箭,全部未中。眼见射术如此,至于半路碰上的野山猪,李重九还是暂时不去招惹,躲避为上。

    穿梭在大山之中,李重九突然想起,书上说过所有人的祖先都是猎人,猎人是人类在这世界上扮演的第一个角色,也是扮演时间最长的一个角色。游猎,既是远古人探寻自己生存空间的过程,又是搏杀求生存的一个本能,人类千古传承下来的。

    李重九手持一张弓箭,于山中飞奔行猎。行到半途,李重九突然发现了目标,正是方才他追丢的那群山羊。

    现在这五六只山羊,将李重九兜了一圈戏耍了一番后,正在一个山谷里,伏下头快速地吃着草。

    山羊是一种警惕多疑的动物,方才李重九早有领教。现在他所处的距离山羊有八十步远的距离,高半个山坡,山羊贪恋这一片的嫩草没有抬头,所以李重九挨近了也没有察觉。

    八十步正是二石弓的杀伤射程之内。

    此刻正好无风,李重九调匀了呼吸,将手中的二石弓置于头顶,之后缓缓平落,渐渐与肩平行。持弓之前手以指托箭,以定猎物之位,而箭矢在于弓右,目光在于弓左。这正是射术中所云,簇不上指,必无中矢。指不知簇,同于无目。

    这一次李重九卯足了气力,弓崩得如同满月。箭离弦而出,咻地一声破空而去。

    伏地吃草的山羊似有所察觉,竖长了耳朵,口衔着嫩草,瞪大了眼睛,警觉地抬起头来。箭矢疾如闪电,倏地贯入。

    呲!

    无比血腥的声音,箭矢贯通羊皮,几乎皆没,只余下一个雪白色的箭羽。待鲜血喷溅出的一刻,其余的山羊轰然炸开,各自没有义气地逃命了。而那只背上中箭的山羊,低鸣了一声,后腿一蹬,盲不择路的乱窜。

    李重九哪里肯让猎物脱手,当下背起弓,抽出短刀,快步向乱跑的山羊追去。

    注一:《射经》有云:凡控弦有二法:无名指叠小指,中指压大指,头指当弦直竖,中国法也;屈大指,以头指压勾指,此胡法也。

    中国法,即现代常说的蒙古式射法,而胡法,即地中海式射法。

    中国法利于步射,力强,胡法,则是利于骑射,力弱。

    第八章 羊大为美

    呼!呼!

    奔行追踪了小半里路,李重九气息有些微喘,那只中箭负伤的山羊,早已跳脱的不知何处而去。不过草丛,树林之间,鲜血一路滴落,这倒是给了他最好的路标。快步跨越一条山涧,李重九终于寻到了目标。

    在一处树下,这只中箭的山羊,卧倒在地上,四肢卷曲,身子剧烈着随着呼吸起伏,伸吐舌头,抖晃短尾,而脖颈上鲜血则是泊泊冒出。见之痛苦挣扎,李重九上前合住山羊眼睛,一刀往之喉头放血。

    山羊渐渐没了气息,李重九没想到,第一次行猎,就打到这么个大猎物。

    从方才的游猎之中,李重九感觉自己的弓术,有所进步。看来行猎,果真是有效提高武技的方法,难怪草原部族都借游猎,操练兵法战阵。

    低头看向这头山羊,好家伙!李重九估计了一下,这山羊最少七八十斤,可谓是丰收。但是若要拖着返回山寨,一路肯定耗费体力。于是李重九将腰间短刀取出,就地杀羊取肉。

    短刀充当了屠刀的角色,李重九先卸下几个羊腿,之后从羊骨上解肉。去内蒙时,曾吃过当地牧民做得手抓羊肉,所以李重九也是知晓个一二。这头山羊,鲜肥膘壮,抛弃内脏外,可供食用的肉块仍是很多。

    “羊大为美(注一),”李重九一面割肉,一面笑着自言自语道,“古人一定也是在狩猎之中,如我这样,收获到美食,所以十分喜悦,才有了美字的词意。”

    李重九一面说着,一面将头扎入,用刀剔骨。

    此刻已是天色见晚,夕阳斜照。山林之间,老鸦呱叫,正吹促幼鸟返巢。李重九拿着短刀,在山坡上露出一个背影,一边一下一下地切肉,一边抹去手底的血水。

    这动作十分血腥,同时充满了美感。这是生与死之间的流转。正如美国大片里,猎手屠杀猎物时说着,你的灵魂将与神同在,你的肉体将变成我们的一部分。不过李重九却没有那么多的废话。

    将山羊差不多收拾妥当后,李重九取出草袋包住切下的羊肉,剩余的用剥下的羊皮盛住,之后用几根树藤将两个羊后腿扎结实后,一并挂在后肩开始返山。这七千寨入夜之时有狼出没,就算白天猛虎,豹子偶尔也可见到。这是一千三百年前,山西多还是猛兽出没。所以李重九不肯冒险再作逗留,留下部分残余,扛着收获直上山寨而去。

    差不多到了快入夜时,天色已是暗沉,李重九终于抢在这一步摸回了七千寨中。山寨的大门上点了两罩气死风。虽在黑暗中看不分明,灯笼中却泌出淡淡的亮光,李重九眼中一片明亮,照耀着游子返家般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