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有办法啊,谁也不敢百分百保证台风一定就会提前到来,但是弃车保帅的事总要有人做的不是?县里怪罪下来他会担着,他就是宁愿冒着被县里责怪,甚至丢掉支书职位的风险也要去做这个事,这就是我爹,一个永远把社员的利益,公家的利益放在最前面的农民支书,居然还要被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所谓父母官污蔑我们是为了一己之私?真是天大的笑话。”

    苏卫民没有说过什么,号召大家去收割水稻也是寥寥数语,责怪他的人不少,他难道不知道万一判断错误要承担什么责任吗?他自然知道,但是他轻描淡写,先斩后奏去做了他认为对的事。

    到头来还被自己人捅到县里去,这让他老人家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陈主任对那些自视甚高的知识分子一向怀有偏见,这次见有人来举报苏笑笑,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些知识分子又来不懂装懂瞎指挥,压根就没有想过什么逻辑通不通的问题,他下意识断定是知识分子回来搞事情,现在被苏笑笑这么一说,他倒是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陈主任也不至于是那种蛮不讲理的昏官,他倒回来重新坐到位置上,到底还是要面子,又问一次:“你们当真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苏笑笑顺着台阶下:“陈主任,这样的事但凡是个人都干不出来,只要脑袋还在脖子上,就算进水了用膝盖想一想都知道这个理由根本不成立。”

    科员轻咳几下,提示苏笑笑差不多得了,陈主任也是要面子的。

    陈主任说:“万一苏卫民判断失误,上面怪罪下来,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

    苏笑笑摇头说:“他不提前先县里报告也是担心节外生枝,和你们掰扯的功夫水稻都收完了,担不担得起也得担着,我爹算过了,一亩地少几碗饭饿不死人,但要是一亩地只剩下几碗饭的话,那就会饿死很多人。”

    陈主任豁然站起来指着科员说:“你,去县里跑一趟,让人把最权威的气象专家请过来,再去附近的几个村里请几个最有经验的老把式过来,要快,下午必须都给我到位,我不要百分之五十,我要百分百肯定台风到底是不是要来!”

    苏笑笑觉得这个陈主任人设崩得还挺快,好像并没有初见他时以为那么草包,办事还算是有点魄力。

    陈主任又对李玉凤说:“你去田里把苏卫民叫回来,不用惊动其他人,我有话要问他。”

    李玉凤看向自家闺女,见她颔了首才转身出门,还差点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几个崽崽。

    “这是怎么了?”李玉凤把小汤圆从柱子的背上抱下来仔细看了又看。

    柱子摇头说:“姥姥小汤圆没事,就是小肉包踩到沼泽里弄脏了裤子,我送他回来换裤子。”

    李玉凤这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小肉包进去换一身就行,对了柱子,你帮姥姥抬一点酸梅汤过去,大家伙也该渴了。”

    柱子交代了几句,连里屋都没进去,转身跟着李玉凤去厨房盛酸梅汤。

    屋里的陈主任听到后,瞟了眼桌子上的酸梅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酸梅汤还没有完全放凉,入口还有些温热,但是味道格外的好喝,心想着苏卫民家风还是不错,起码会给地里干活的人送酸梅汤去解暑,但是对于苏笑笑他还是持有一点保留意见。

    一则苏笑笑长得太漂亮,衣着打扮也时髦,像个忘本的城里人;二则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读书太多想法就会多,本该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女同志顶撞起他来都一套一套的,让他十分不爽利。

    第211章

    苏卫民赶到家时, 陈主任已经喝完酸梅汤开始喝绿豆汤。

    小肉包喝绿豆汤的时候顺口礼貌性质问他一句“伯伯你喝不喝,很甜的”,陈主任看着可爱的孩子, 点头要了一碗。

    苏笑笑不怎么想跟那位陈主任说话, 她担心自己再跟他多说一句话就算用尽平生积攒的涵养都忍不住对他口吐芬芳, 小肉包就不一样了, 这个患有社交牛x症的小话痨, 更谁都能唠嗑半天, 正好代替苏笑笑招待他, 果不其然,小肉墩三言两语就把人家“陈伯伯”哄得心花怒放。

    等苏卫民回来的时候,陈主任那张老脸已经称得上是相当的和颜悦色。

    同样的问话, 同样的套路, 陈主任又问了一遍,苏卫民在愕然和难以置信中磕磕碰碰回答了一遍,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一句:“说我擅作主张提前收割水稻我认了,就算判断错误我一个人担着就是, 到底是哪个乌龟王八蛋举报我闺女的?县里不会真的有领导蠢到信了这套说辞吧?这分明就是有人见不得我闺女好,给她安一个莫名其妙的罪名, 这人也忒黑心肝了!”

    陈主任:“…………”清了清嗓子, “我已经把气象专家和老把式都叫了过来,如果他们都判定台风不会提前来,你们得马上停止收割水稻……”

    苏笑笑打断他的话:“如果台风会提前来呢?我们这里虽然不算是沿海地区,但是也离得不远, 每年的台风季都会受到影响, 只不过一般都是发生在双抢过后, 即便是刮风下雨吹倒一些秧苗补上就是, 感觉影响不大。

    稻谷收割之前台风就刮起来的情况以前也发生过,一日台风三日雨,但经常都会下一周以上,稻谷即便没有脱落,倒在水里一周基本都发芽了,就算台风不大冒着风雨抢收回来,稻谷没有地方晾晒照样发芽,同样会损失惨重。所以为了多这半成的稻谷,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即便苏笑笑的声音不高,语气称得上是温柔,但气氛还是往剑拔弩张的方向发展,陈主任认可苏卫民,但对“目中无人没大没小”的苏笑笑也是忍耐到了极限:“你在教我做事吗?”

    苏笑笑知道跟这个老古板说不通,只能笑着说:“不敢,我们讨论这个也没有意义,还是等你信赖的气象专家到了看他怎么说吧。”

    苏卫民也看出这个陈主任对自己闺女视乎不大又好,连带着也不怎么想理他,机灵的小肉包又去厨房偷吃了一个红薯回来,发现气氛有点不太对,便又开始插科打诨,请“陈伯伯”吃红薯,绘声绘色跟他说起自己刚才差点被沼泽“吃掉”的糗事。

    陈主任带来的科员很能干,一个小时多点便带着几个气象专家和老把式来。

    苏卫民亲自带着他们去田里“考察”,边走边把又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大家都知道今年闷热得有些不寻常,但隔壁几条村没有像苏家村这样三面环山,晚上的蛙叫蝉鸣等不会有那么大的回音,即便是比平时大声一点也不会太过在意,晚上多了很多蛇虫鼠蚁爬出来乘凉倒是真的。

    中午随便随便吃口红薯芋头对付一口,几个人跟着苏卫民连水塘都去看了,傍晚时分亲眼看见鱼群跃出水“乘凉”,看着太阳落下,天边的火烧云红得不同寻常,鱼鳞般层层叠叠蔓延到山的另一端。

    一个老把式说:“我们村没有这么大的水塘,像这样大片鱼群跳出来透气我也是第一次见。”

    另一个老把式也说:“你们不拉着我看我都没注意到这天红得跟火烧一样,不过火烧云也不能说明台风就要来了啊。”

    气象专家也摸不准,气象台那边的确没有监察降雨或者台风迹象,但也这一圈走下来的确有些不同寻常,他们的经验比较单一,其实是不如这些常年住在村里观察入微的老把式的。

    到了太阳下山以后,苏家村这种三面环山的“盆地”聚焦的热浪全数散发出来,他们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的确已经不是普通的闷热,那是一种足以让人产生窒息感的燥热,从他们进村到现在为止,没有感受过一丝丝的风吹草动,河边最容易随风摆动的垂杨柳都从来没有动过一下。

    入夜,漫山遍野响起了比昨天晚上更恐怖“哀鸣”,若不是大家一起亲耳听到,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山那边的大小动物叫嚣着,这边圈养的家禽和牲畜跟着回应,尤其是那些狗,撕心裂肺地叫,苏家村像是一个封闭的山谷,循环,回荡,生生不息。

    也只有苏家村这样离大自然最近的村落才能用这样的方式和大自然“交流”,能提前接收到大自然的哀鸣和警示。

    最后专家判定,是非常的不同寻常,肯定是要发生一些自然灾害,而且还不会太小,至于是台风还是地震还其他,这个不好判断,但是最大的可能是台风季提前到来。

    苏卫民说:“我在苏家村住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极端的情况,今天又比昨天加剧了,昨天还没有这么明显,明天还是得加快抢收进度才行,不然真的来不及了,三天内,台风一定会来。”如果昨天还不是那么确定,今天他起码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眼见实耳听虚,听别人说是一回事,陈主任亲身感受是另外一回事,他当机立断说:“我连夜把情况汇报给县里,尽量在明天天亮之前通知各个公社进行抢收,即便不是台风我也认了。”

    陈主任连夜带着人走了,感谢和道歉的话是一句也没有说,苏卫民是无所谓,但是他这样污蔑完苏笑笑就走,他那口气就是下不去:“道歉没每一句就走,都什么人啊。”

    苏笑笑不怎么在意,信口开河说她两句也不会少块肉,她更想知道到底是谁吃饱撑着没事干举报她,不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不是陈主任到来,他爹昨天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提前跟县里汇报,县里不批准的话,他也不好擅自抢收水稻,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先斩后奏的原因。

    即便是今天有把握明天再去汇报,再等县领导带人来考察拖上个两三天,指不定台风和领导哪个会先来,现在陈主任一来再顺便把情况汇报上去,效率就高了很多,希望能抢收到更多的水稻,挽救一下损失吧,严格来说举报那个人算是坏心做了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