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柳家当然无仇,可他是因何离开的禁卫军?是陆伯辛逼走了他!柳家老国公之后,没有能支撑门户的子弟,凭当年老国公对他的欣赏,他一直以为,没有陆伯辛,那么拜功封爵的就该是他。所以,但凡陆伯辛爱的,他必弃之。但凡陆伯辛要保的,他必恨之。他原本无所谓这么个小婴孩,可陆伯辛一定要从我手上夺走,他看陆伯辛这么在意这个孩子,立刻就要夺到手。恰好他妻子难产,生下的长子未足月便夭折,这孩子一到手他便充做了长子。原本他该对这个孩子好的,可一看到这孩子,约摸就会想起陆伯辛,就怎么都好不起来了。”陆国公感慨,“真是世事难料,原本河南之行后,我看三殿下对秦廷颇是欣赏,还想着,他们到底是正经姑舅兄弟,一见就这样投缘。如今看来,秦廷与殿下更投缘。”

    陆国公快意的朝太子一拱手,深深一揖,“恭喜殿下得此妹婿,得此良将。更恭喜殿下将身家性命托付柳氏。”

    陆国公大笑离去,临去前对太子道,“殿下连我这亲舅舅亲岳父都不信,殿下可尽情信任柳氏子。”

    直待陆国公夜号般的笑声远去,太子眼眸轻阖,唇角似笑非笑,这世间子迫父、弟弑兄、忘本负义、恩将仇报,都不新鲜。

    至亲都不可信,还能信谁?

    可世间若无一可信、能信之人,那在这人世间,当是何等的寂寥啊。

    第336章

    太子理政, 詹事府的作用便显示了出来。

    当初穆宣帝对太子多有器重,詹事府身为东宫的辅佐机构,里面放的都是数一数二的人才, 如卓御史便是穆宣帝指给太子的老师。陆国公颠狂离去, 卓御史进来时与他错身而过, 本想打声招呼,陆国公已然视而不见袍摆带风的走过,卓御史搔搔下巴,心说, 这是怎么了, 看来甥舅两个当真闹崩了。

    夜风渐起,卓御史快走几步, 廊下侯见。不多时, 便有内侍官出来引卓御史殿内说话。

    一队侍从提着食盒盥洗之物逶逦而来, 卓御史稍住了脚, 问内侍,“殿下这会儿才用膳么,要不我在外等殿下用膳后再过去。”

    内侍官做个请的姿势,“大人只管过去,殿下刚还说要请大人一并用膳。”

    卓御史因有詹事府的差使,来东宫比较勤,想太子素来恩下礼遇, 既是与陆公府决裂, 必是要用他们这些人的。想到如今朝政, 卓御史也没了争斗之心, 抬步进了殿内。

    太子的脸上仍残存一丝落寞,在听到脚步声时便悄然掩去, 换上平常温文亲切的神色,“卓师傅来了,坐。”

    卓御史一揖后坐下,“一直想跟卓师傅单独说说话,可我想着,今天内阁大概很忙,就拖到现在,正好咱们一道用膳。卓师傅用过晚膳了没?”

    便是用过,也得说没用过啊。何况,卓御史是真还没吃,内阁中午会供应午饭,晚上、夜里只有值班的人会在内阁吃,毕竟大锅饭味道寻常。当然,要是打发人知会一声,厨房也会多备上一份。卓御史主要是没心情吃饭,连午饭都没吃几口,他毕竟年纪尚轻,不及他的恩师裴相,那位老相爷中午依旧将四菜一汤吃的干干净净,味口如同往日一般,因今天的羊肉汤有些咸,裴相还多吃了两碗酽茶解渴。

    于是,卓御史道,“中午也没吃几口,刚看到有内侍提着食盒过来了,臣今日好口福。”

    说着东宫膳房的管事已在外回禀,“殿下,晚膳得了。”

    太子起身带着卓御史到隔间用饭。

    太子的很多习惯都像穆宣帝,譬如,与书房相连的几间屋子都会布置出饭厅寝居的功能,以便国事忙碌时用。其实也正常,毕竟是至亲父子。卓御史想想,自家儿子也如自己一样,不吃葱不吃蒜。

    想到自家孩子,卓御史面上显出几分柔软。

    “在想什么,这么高兴。”太子擦净手坐在膳桌前,示意卓御史一并坐下。

    卓御史道,“想到殿下与陛下很多习惯相仿,臣不禁想到家中小子也有很多臭毛病与臣如出一辙。”

    太子笑了笑,“这也难免,我自幼在父皇身边长大。卓御史家公子想来也你亲自教养。”“是。”卓御史点点头,并未再多说自家孩子的事,但眼神中泄露的那么一两丝宠爱是藏不住的。

    太子提箸用膳,“卓师傅别客气,尝尝这道辣炒鸡瓜子。”

    太子饮食一向清淡,这样的菜色明显是为卓御史准备的。卓御史尝了尝,立夸菜好,的确好吃,那种辣到爆炸的口感简直绝了。因卓御史爱参人,又是御史台的大头目,他偏又嗜辣如命,故而在朝中还有一外号,人称卓辣瓜。

    他还有一个好处,不矫情,更不似寻常高官大员那般喜怒不形于色,卓御史是个喜怒由心的性情。不论穆宣帝还是太子都觉着他不错,太子看他喜欢这菜,心里便也高兴,“卓师傅老家明明在直隶,怎么这样嗜辣?”

    “以前在两湖当差落下的毛病,不瞒殿下,我小时候是丁点辣都吃不了,后来宦游西南,那边湿气重,当地人都嗜辣,我慢慢也就吃习惯了。”

    “两湖那里的情形,卓师傅怎么看?”太子顺嘴问一句。

    “国土好失不好收。”卓御史夹了块芥辣瓜放在嘴里,“眼下天寒地冻,不好行兵。明年春暖花开后,胡世子应该有所动作,从胡世子送来的奏章来看,他稳住江南局势是没问题的,收复起来怕没有这样快。”

    “的确,自兵部奏章看,胡清善守不善战。”太子夹筷子小青菜,“我想派陆国公接手陕甘军防。”

    卓御史夹着红焖羊肉的手微微一顿,继而将一块饮食赤红汤汁的羊肉夹到碗里,点头,“殿下英明。”

    “卓师傅不反对。”太子倒稍稍有些讶然。

    “我料想三殿下明年必也要趁伙打劫,不管是清君侧还是旁的名义,三殿下不会坐失眼下这等良机。陆国公与陆侯早有龃龉,倘旁的人在陕甘,臣还要担心会不会被三殿下收买,听说三殿下在北疆与许多商贾打的火热。商贾是最没立场的一群人,他们逐利而居。陆国公不一样,有陆国公在,必会用心防守陕甘。”这其间利弊,卓御史略一思量便能明白,由衷道,“真盼着三殿下能安守北疆,臣宁可做个猜测错误的小人。”

    太子不置可否的笑笑,与卓御史都明白这绝无可能。穆安之一向与穆宣帝不睦,哪怕穆安之安守北疆,就凭他与穆宣帝的关系,纵太子真的倒下,穆安之想做储君都难上加难。可穆安之的性情、他身边的近臣,都不会让他安守藩镇之位。

    不过,很奇异的,太子并不厌恶穆安之。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太子眼下的立场是不论如何不能沦为案板上的鱼肉,储君这个位子,从登上它的第一天起就绝不能跌落,跌落便意味着死亡。而穆安之的立场是,绝对要得到帝位,得不到帝位,穆安之的结局比死强不到哪儿去!

    他们是天生的敌人。

    “殿下,年后再令陆国公去陕甘吧。”卓御史说。

    太子颌首,“我也是这个意思。”

    “内阁今天说什么没有?”太子舀着碗里的汤问。

    “当然说了。昨晚发生宫变,我等一无所知,难免议论几句。还有陛下看着龙体康泰,便将军政之事悉数交给殿下处理,也有些让人想不通。”卓御史完全没有半点隐瞒,他轻轻叹了口气,却并未追根究底,而是正色道,“殿下,如今的形势再不能出半点纰漏了。陛下当年将臣指给殿下为师,臣大胆说一句,西南战事正在胶着,一旦西北开战,国力会迅速消耗。咱们在帝都,不能再发生任何风波,不论有什么事,都要先把这段时间撑过去。国运兴衰,就在此时了。”

    “我需要卓师傅的帮助。”

    “臣竭尽全力。”

    自东宫告退,卓御史不顾冬夜寒冷直接去了一趟裴相府中。

    一向有早睡习惯的裴相还没睡,听见卓御史过来拜见,裴相披衣去了书房。卓御史上前扶了几步,裴相挥挥手打发掉侍从,“这会儿过来,可是有急事?”“太子殿下想用詹事府,学生怕要做詹事府与内阁间的中人了。”卓御史直接说出重点。

    裴相长长的“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叹气,还是对太子所为有旁的意思。顿了顿,裴相看向卓御史,“詹事府本就是辅佐东宫的机构,殿下以往也用惯詹事府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还有,殿下欲谴陆国公到陕甘领兵防范北疆军进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