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齐光已然懂得,哪怕她是公主,也不可能不费吹灰之力、便守住她所拥有的一切。可这样的道理,却是她用自己的天真与纯善去换的,当真值当吗?

    现在,站在灵芝殿与紫兰殿前,她知道,这样的交换是值当的。

    趁着今夜这场翻身仗还没开始,眼下,陆齐光要暂且当一名向阿娘寻找依靠的小女儿了。

    ——她从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思念自己的父母。

    “元宝,你能帮我到尚食局取些糕点来吗?”陆齐光扭头,冲着站在身旁的元宝道,“我阿娘最爱吃马蹄酥,本该我自己去取的,可我想先进去同她说说话。”

    元宝欣然应下,转身朝着六局的方向去。

    陆齐光在不远处等了一会儿,稍稍平复心情了,才终于向着灵芝殿的殿门走去。

    一位负责回事的宦官正立在门头,看着年龄不大,约是才净了身的。

    像是这等在深宫中当值的人,通常都要记住宫内贵主们的画像,其中自然也包括陆齐光——哪怕她已经不在宫城内居住,该记的,宫人们还是得照记不误。

    那小宦官眼睛算是尖的,甫一看见陆齐光来了,就凭借着记忆中的画像认出她来,端端正正、生生疏疏地向她行了礼:“长乐殿下金安——”

    “免礼。”陆齐光柔声,虚虚向小宦官的方向搀扶了一把。

    小宦官依言起身,脑袋向后扭过去,看了一眼殿内的情况,才回道:“皇后娘娘说,您今日第一程定是来找她,第二程才去找陛下。所以……”

    他这样一说,勾起陆齐光几分好奇。

    她也偏了偏脖颈,向着灵芝殿内望过去,却自然看不出什么名堂。

    “所以,皇后娘娘跟陛下都在里头。”同时提到大梁的帝后,小宦官双手抱揖,又补充说,“娘娘说,这样就省得您来回跑了。”

    陆齐光柳眉一扬,有几分惊喜:“那太好了。”

    灵芝殿距离皇帝所居住的宣威殿有些距离,的确是为她省去不少麻烦。

    而且,她本来也很思念父亲,这下就能同时见到父母二人了。

    小宦官转身,作出引路的姿态:“殿下,还请您同奴才一道走。”

    陆齐光颔首,跟在宦官后头,缓缓向着殿内走去。

    及入灵芝殿殿内,一切光景熟悉,顿时为陆齐光增添了几分安心之感。

    曾经她尚在襁褓中时,还不必自己到紫兰殿就寝,通常都与母亲一起待在灵芝殿。

    虽然那时的记忆留存不多,对此处环境的依恋却是潜移默化的。对陆齐光而言,不论是紫兰殿还是灵芝殿,都承载着她童年时的许多回忆,是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远远地,陆齐光就瞧见了几枚身影。

    一枚明黄人影,微留须髯,身着龙袍,坐于正殿主位之上;一枚正红人影,细瘦纤长,一袭鞠衣,坐在那明黄人影的旁侧。

    陆齐光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的阿耶与阿娘!

    “阿耶、阿娘!”向着父母所在的方向,她清亮地唤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可走近了,陆齐光才看到,在梁帝与皇后的面前,还坐着另外一个人。

    他须发灰白,看着年事已高,却身形硬朗,透出不折的风骨,像个身经百战的老将。

    她有些懵,一时不知该怎样唤。

    ——这位老先生,她此前从没见过啊。

    第27章 父母之命 “怀之如今可有婚配?”……

    见陆齐光愣在原地,梁帝与皇后相视一笑。

    “过来坐。”皇后向着陆齐光招了招手,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雍容与温柔。她是江南出生的女子,性格本就柔婉,如今看见女儿,自然满是慈爱。

    陆齐光依言走到皇后身边,不多时,就有宦官为她奉上座椅。

    她历来受宠,同帝后之间不必拘泥于深宫礼节,倒与寻常的百姓人家有几分相似。

    陆齐光理裙落座,好奇地打量着面前那位气定神闲的灰发男子,确实在记忆中找不到什么对应的印象,便疑惑地问道:“这位是?”

    灰发男子但笑不语。

    看见此情此景,坐于主位上的帝后被陆齐光逗笑了。二人交换眼神,皇后微微掩唇,梁帝的眼角也弯出可见的细纹,分明都是一副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怎么,这就不记得了?”梁帝神色明朗,向陆齐光打趣道,“小时候,你可没少骑在镇国公的脖颈上;长大了,就只剩一句‘这位是’了。”

    陆齐光一脸茫然:骑在脖颈上?有这回事吗?

    她脑袋空空,完全想不起自己还有这段经历,可看着父母的神色,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且,面前人竟然就是镇国公?!

    牧氏的“镇国公”爵位虽然与晁氏的“定远侯”一样,是世袭所得,但牧氏不辱英名,子孙世代忠良,是上京城出了名的将门世家,声誉与晁氏分处两极。

    而在历代承袭爵位的牧氏后人之中,当今“镇国公”、两朝老臣牧破虏最为能征善战。先帝在位时,梁国深受西北狄戎所扰,牧破虏三次出征,不出半年便令狄戎归顺大梁。

    陆齐光前世没注意过牧怀之,却对牧破虏的威名有所耳闻,还听嘴碎的宫人们传过,道是牧破虏之所以百战百胜,是因他相貌太过丑陋,敌人一看就吓破了胆。

    可面前这位须发灰白的长辈,五官端正,硬朗而不失慈祥,虽然能清晰地看出风霜与岁月的沉淀,却也不难发现他年轻时定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根本就不是因为太丑才能吓退敌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