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累了,眼皮耷拉着,几乎要粘连在一起,却仍上挑眉毛,强撑着精神等她。

    陆齐光坐到榻边,为他掖好被子:“这样困了,还非要等着。”

    “白石有事想问二姐。”陆白石吃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稚嫩的小手按上陆齐光的手背,“张女使说,公主立府了,就要出降了。二姐……你要出降了吗?”

    没料到陆白石会提及婚姻大事,陆齐光神色一讶。

    同一日之间,不论是帝后,还是面前的幼弟,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她的婚事——甚至她自己都还没考虑过,家人们反倒先为她张罗起来了。

    “暂时不要。”宽慰似地,她拍了拍陆白石,“你怎会突然同张女使说起这个?”

    陆白石浅浅地舒了一口气,眉头却慢慢皱起来。

    “原先,我是不想你出降的。”他捏了捏掌中陆齐光的手,像是为了确认她的存在,“你出宫后的前几天,我一直没睡好觉,总想着你何时会回来……”

    陆齐光听着,眉眼越发温柔,轻声道:“现在呢?”

    “现在,我觉着,若你同牧将军成了婚,也是好的。”陆白石抽开手,揉了揉眼睛,“牧将军待我也好,要是你出降了,他应当也不会不准我去看你……”

    听陆白石提及牧怀之,陆齐光手指下意识收紧,听着听着,却发现陆白石的真正原因是想缠着她,又扑哧笑了出来。

    “白石,你当记住一点。”她不存力道地捏了捏陆白石的脸颊,“不管未来我嫁给谁,你都随时能来看我。你是皇子,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没人能拦住你。”

    “真的?”陆白石翻了翻身,侧躺着,面朝陆齐光,“那、那你……心悦牧将军吗?他待我好,待你、他待你……”

    他的话很细碎,呼吸越发清浅:“应当……”

    “应当也不会……”陆白石慢慢合上了眼,“他待你……”

    陆齐光望着将将入眠的幼弟,没有再说话。

    她挪动身体,为他将紫兰殿内的半丛烛光挡在身后,视线静默着,注视男孩的睡颜。

    直到陆白石的呼吸声趋于平稳,她才回身,吹灭了最后燃着的蜡烛。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殿内。

    在黑暗中,陆齐光轻声:“牧怀之他……待我很好很好。”

    -

    次日天刚亮,陆白石就被观云殿的女官接走了。

    因为陆白石在榻上睡着,陆齐光只好在美人榻上捱了一宿。她本就认床,自榻上起身时,只觉腰酸背痛、肩颈发麻,骨头都好似错位。

    她周身不爽利,起来时,连着哎呦了好几声,惊得元宝赶忙跑进殿来。

    “殿下,您受累了。”元宝一脸心疼地搀扶着陆齐光,“皇子殿下昨日来得突然,时辰又晚,来不及再备榻。”

    “不打紧。”陆齐光扶着腰,摆摆手,咬紧牙根环视一圈,“东西呢?”

    元宝立刻会意:陆齐光是在说昨日的贺礼——宾客所献上的所有生辰礼,都会在生辰次日,经由内侍整理后,被送往陆齐光的寝殿。

    她还知道,陆齐光心心念念的,并非是旁人的贺礼,而是牧怀之送的那把木梳。

    “早就给您专程挑拣出来,放在妆案上啦。”元宝笑逐颜开,“牧将军送您的东西,奴婢还能给您折了不成?”

    陆齐光面颊一红,回嘴道:“就你会说!”

    在元宝的搀扶下,陆齐光走到案边。

    昨日那只刻有牧怀之名字的木盒,果不其然就放在妆案之上。

    一见木盒,昨夜与牧怀之的经历便涌上脑海,陆齐光莫名觉得羞赧。

    她低下头去,伸手轻轻抚上木盒表面,指腹徐徐擦过“牧怀之”三字,目光一片温柔。

    陆齐光旋动手腕,将木盒打开。

    牙白色的锦缎仍躺在那儿,桃花织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只紫檀木梳也在盒中。

    与昨夜不同的是,它断成了两截。

    第39章 漩涡 “它被人弄坏了。”

    怎么会?!

    陆齐光愣在原地。

    “殿下, 您怎么了?”元宝不明所以,探来一只脑袋,看见断梳横亘盒中,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这、这……”

    元宝再说不出话, 慌乱地抬头, 去看陆齐光的神情。

    在刹那的错愕之后, 陆齐光的容色沉寂下去,看不出喜怒。

    她拾起盒中的断梳, 拿在手中仔细观察,只见缺口处并不整齐,甚至隐隐约约冒着些许木刺, 心下便知,这是人为破坏所致。

    陆齐光缓缓收紧五指,将半截木梳攥在手心。

    “元宝,你去找送来礼品的内侍问问。”她的声音听着十分平静,“这回的生辰礼,除了他们,可还有其他人碰过。”

    元宝离去之后, 陆齐光仍在原地站着。她好似麻木了,竟连方才的酸疼都感觉不到,只静默地立了一会儿, 反身前去洗漱, 顺道等元宝回来。